李徹回來得比預計快了半天。
他推開書鋪後門時,身上帶著一股子劣酒和脂粉混在一起的味道,顯然在某個不太體麵的地方蹲了一整夜。
盧昭正在後院的石桌上整理線索,麵前鋪了三張紙,分別對應三條時間線——柳如煙入京、柳如霧失蹤、韓昀之死。
李徹一屁股坐下,從懷裏掏出一隻油紙包,拆開。
裏麵是兩張泛黃的薄紙,摺痕深,邊角起毛,一看就被人藏了很多年。
“牙行的賬。”他把紙推過去,“十五年前,通義坊有個姓馬的人牙子,專做幼童買賣。長慶十四年冬天,他經手過一筆生意——買方沒留名,隻說是‘替貴人辦事’,買的是一個六七歲的女孩,從城南接的貨。”
盧昭拿起那張賬紙。
字跡歪歪扭扭,是半文盲的記法,但關鍵資訊都在——日期、價錢、經手人、接貨地點。
長慶十四年,臘月初九。
接貨地:城南永安渡。
價錢:無。
批註寫了三個字——“上頭的”。
“沒收錢?”言明月湊過來看。
“人牙子做的是買賣,不收錢隻有一種可能——不敢收。”李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這回是真喝了,“我找到那姓馬的了。老頭七十二,住在城外的窩棚裏,半瞎,但腦子還清楚。”
“他怎麽說?”
“他說那天來接貨的人穿的是官靴。不是普通的皂靴,是六品以上的烏皮官靴,靴麵有暗紋。他雖然不識字,但在牙行混了三十年,什麽人穿什麽鞋,他一眼就能認出來。”
盧昭沒說話,等著。
“但這不是最有意思的。”李徹放下茶杯,“那老頭說,那天來的不是一個人。是兩個。”
言明月的手停了。
“一前一後。前麵那個穿官靴的把孩子接走了,後麵那個隔了半個時辰纔到。也是來找這個孩子的。”
“後麵那個什麽人?”
“老頭說,是個大夫。背著藥箱,說話帶南方口音。來了之後問他,孩子呢。他說被人接走了。那大夫當場臉就白了,追出去,沒追上。”
盧昭將賬紙放下。
南方口音的大夫。
金娘說過,柳如煙是一位溫姓大夫托付給她的。而溫伯林的紙箋上寫,柳如霧一直在他身邊。
“兩個人,同一天,來接同一個孩子。”盧昭開口,“穿官靴的先到,溫姓大夫後到。”
“所以柳如煙最初不是溫姓大夫送進煙雨樓的。”言明月反應極快,“是被那個穿官靴的人截了。溫姓大夫到的時候人已經沒了。”
“金娘說溫姓大夫把孩子托付給她。”盧昭的語速放慢了,“但牙行的記錄說,溫姓大夫晚了一步。”
屋裏安靜了兩息。
“中間有一段被人抹掉了。”盧昭站起身,“穿官靴的人先接走了柳如煙,後來不知出了什麽變故,孩子又輾轉到了溫姓大夫手上,大夫才轉交給金娘。”
“那個穿官靴的人——”
“六品以上,長慶十四年還在任,能調動牙行、讓人牙子不敢收錢。”盧昭看向李徹,“查得到嗎?”
李徹嗤了一聲:“長慶十四年的六品京官,少說也有二百來號。不過盧爺您給個範圍,我能縮。”
“與沈家案相關的。”
李徹想了想,點頭,起身要走。
盧昭叫住他。
“城門那條線呢?”
李徹臉上的倦意凝固了一瞬。
“兵部檔房的鎖,不太好開。”他說,“但我認識個人,專修鎖的。明天給您回話。”
他走了。
言明月坐回桌前,把三張時間線的紙重新排列,在“柳如煙入京”那張上添了一筆——“長慶十四年臘月初九,永安渡,官靴人先接,溫姓大夫後至。”
“你發現沒有。”她擱下筆,“金娘燒的那封信上的‘長慶’,和這個時間對上了。”
盧昭點頭。
“長慶十四年,沈家流放。長慶十五年,先皇駕崩。”言明月掰著指頭算,“柳如煙被送進煙雨樓的時候,先皇還在。也就是說,藏她的這個局,是先皇在位時就佈下的。”
“或者,”盧昭的聲音很輕,“正是因為這個局,先皇才死的。”
言明月打了個寒戰。
叩門聲響起,三短一長。
是周律的暗號。
盧昭開門。
周律沒進來,站在門口,手裏捏著一張紙條,臉色不好看。
“沈徹查到了。城南義莊,六天前少了一具無名女屍。”
盧昭接過紙條。
“死者約二十五六歲,身高五尺三寸,麵容中上,死因是溺水。入義莊時登記在冊,三天後有人持令牌來提屍,說是家屬認領。”
“令牌什麽來路?”
周律的聲音沉了下去。
“太醫院的令牌。”
言明月的手一頓。
“簽章是溫伯林的?”
“不是。”周律搖頭,“令牌是太醫院的沒錯,但簽章不是溫伯林。是一個已經去世兩年的太醫院禦醫——劉常安。”
又是一個死人。
盧昭把紙條收好。
死人的簽章被拿出來用,和李硯調令上的違規簽章如出一轍。太醫院的印信管理,要麽爛透了,要麽有人故意留了後門。
“義莊那邊還有什麽?”
“沈徹去看過了。登記簿上的字跡是義莊管事的,但旁邊有另一個人的批註——提屍那天,管事不在,是他徒弟值的班。徒弟說來人蒙著臉,個子不高,手很白,聞著有藥味。”
手白。
有藥味。
言明月和盧昭對視了一眼。
“沈徹還說了一件事。”周律壓低聲音,“今天上午,溫伯林出了太醫院,沒坐轎,步行,往咱們書鋪這個方向來了一趟。走到巷口停了片刻,又折回去了。”
盧昭沉默了三息。
“他在猶豫。”
“猶豫什麽?”
盧昭沒回答。
他走回桌前,看著那三張時間線的紙,目光最終落在“溫伯林”這個名字上。
此人十年前收養柳如霧,違規簽章調走藥童李硯,紙箋上主動泄露柳如霧的行蹤——每一步都像在主動遞刀子。
但遞刀子的人,要麽是想幫你殺人,要麽是想讓你殺錯人。
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周律的人。
步子輕而從容,間距精確,帶著一股子不緊不慢的味道。
周律的手已經按上刀柄。
來人在門外站定。
“盧先生。”
聲音溫潤,像含了一枚蜜餞。
溫伯林。
他來了。
不是在巷口猶豫,是掐準了時間。
“院正大人說過,”溫伯林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,不高不低,“想單獨同盧先生聊幾句。關於柳如霧這十年——以及,長慶十四年臘月初九那天晚上,到底發生了什麽。”
他剛從李徹嘴裏聽到的日期。
溫伯林張口就說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