興化坊的廢染坊,隻剩半截焦牆。
盧昭到時,灰燼仍在冒著細煙。
空氣裏彌漫著桐油燃盡的辛辣,混著一股焦糊的甜膩。
是燒過人的味道。
周律的人拉了一圈警戒繩,三名禁軍守在坍塌的門框兩側,臉色都很難看。
地上鋪著一塊粗布,屍骨擱在上麵。
燒得很透。
骨麵發灰,軟組織已盡數碳化剝落,四肢蜷縮,呈拳鬥之姿。
那並非生前掙紮,而是皮肉筋骨被烈火炙烤後的本能收縮。
盧昭蹲下身。
銀鐲在左手腕骨上,被煙灰裹了一層,卻未變形。他用帕子擦拭鐲麵,“沈”字刻痕清晰。
刀工很細,是手刻的,不是匠鋪的批量活兒。
“火是什麽時候起的?”
周律站在他身後,翻著手裏的記錄。
“寅時三刻。坊裏的更夫最先看見火光,等他跑去喊人,整個染坊已經燒穿了。”
“助燃之物?”
“桐油。”周律指了指牆根一隻燒變形的鐵桶,“至少三桶,大敞著口子倒的,不是點一處慢燒,是四麵同時點火。”
盧昭沒說話。
四麵同時起火,意味著動手的不止一人。
他們的目的很明確。
不是縱火,是滅跡。
他低頭,視線重新落回屍骨。
顱骨儲存尚可,麵部骨骼沒有塌陷,顴弓和眉弓的弧度還能辨認。他伸手量了下眉弓間距,又看了看下頜角的位置。
“言明月。”
言明月早已蹲在對麵,不等盧昭開口,便翻開了屍骨的右手腕。
“腕骨無損,關節麵光滑,沒有生前骨折癒合的痕跡。”
她把手腕翻過來,審視著橈骨遠端。
“骨質密度偏低,不像常做體力活的人。”
盧昭看向她。
“柳如煙彈琴十幾年。”言明月抬起頭,“一個人的指骨,會記下她做過的事。長期彈琴,右手指骨關節麵必有特異性磨損,尤以食指與中指的近端指骨為甚。”
她將屍骨右手的指骨逐一檢查,動作快而穩。
然後,停住了。
“沒有。”
盧昭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“指骨關節麵很幹淨,沒有反複摩擦造成的骨質增生,指腹對應的骨麵也無額外的應力痕跡。”言明月放下屍骨的手。
“這個人,不彈琴。”
周律在旁邊聽得雲裏霧裏:“不彈琴……那就不是柳如煙?”
“柳如煙六歲學琴,琴藝融入骨血近二十年。”盧昭站起身,拍了拍膝上的灰,“那種痕跡,火燒不掉。”
他語氣平淡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論斷。
“凶手放這把火,就是想讓我們以為,燒死的是柳如煙。這隻銀鐲,是故意留下的。”
言明月接上話:“尋常桐油火,燒不化銀器。對方算準了這一點,用一隻刻了‘沈’字的鐲子,直接指認死者身份。”
“太刻意了。”盧昭說。
周律咧了咧嘴:“所以,這是個假靶子?”
“銀鐲是真的。”盧昭將帕子包好的銀鐲收進袖中,“但死的,不是柳如煙。”
他轉向周律。
“查這具屍骨的來源。城南近十日內,所有失蹤的年輕女子,年齡在二十到三十之間,身高與柳如煙相近。重點查義莊和城外亂葬崗——看看最近有沒有被人取走的無名女屍。”
周律立刻記下。
“還有。”盧昭的聲音壓低半分,“讓李徹過來見我。”
周律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李徹,是盧昭埋得最深的一枚暗樁。此人出身市井,在賭坊裏摸爬滾打了三年,後被盧昭撈出,專替他做一件事——
查那些在戶籍上消失的人。
——
午時,李徹到了書鋪後門。
他個子不高,身形幹瘦,一張臉上最紮眼的是那雙眼睛。
不大,但極亮。
看人時帶著股賭徒纔有的估量勁兒,像是在無聲地給你這個人、這條命,估算一個價碼。
“盧爺。”他坐下,接過言明月遞來的茶,沒喝,隻是湊到鼻下聞了聞。
盧昭推了一張畫像過去,是金娘先前提供的那幅柳如煙工筆全身像。
“十五年前,一個六七歲的女孩,被人從流放隊伍裏帶出,送進京城。我要知道她怎麽進的城,誰接的她,落腳在何處,中間經了幾道手。”
李徹拿起畫像看了三息,放下。
“十五年前,戶籍司的底檔怕是沒了。”
“沒了。”盧昭道,“沈家案結案後,相關戶籍全部封檔銷毀。但你不查戶籍。”
李徹等著下文。
“查坊市的牙行記錄。十五年前,京城各坊的牙行,但凡經手過幼女買賣,都有一筆流水賬。賬可以作假,但人牙子老闆的記性不會假。找到那些還活著的,拿畫像給他們認。”
李徹點頭。
“第二條線。溫伯林十年前收養過一人,對外聲稱是遠房親戚的女兒。我要知道,他從哪裏接的人,走的哪條路,過的哪個城門,用的什麽身份文牒。”
“查城門檔?”
“城門進出記錄隻存七年,早已銷毀。但城門守卒換班有輪值簿,輪值簿歸兵部存檔。兵部的檔房,你進得去。”
李徹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進得去是一回事,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出來,是另一回事。
但他什麽都沒說,隻是站起身,將畫像疊好,塞入懷中。
“幾天?”盧昭問。
“牙行那條線,兩天。城門那條線……”李徹頓了頓,“看兵部檔房的門鎖,好不好開了。”
他走了。
言明月端著茶,在旁邊靜坐。等李徹的腳步聲徹底消失,她才開口。
“你懷疑,柳如煙來京城的時候,不是一個人。”
盧昭沒有否認。
“金娘說,那位溫姓大夫托付給她的,隻有一個孩子。但柳如煙有個孿生妹妹柳如霧,十年前纔出現在溫伯林身邊。”
他拿起那隻銀鐲,在燈下緩緩轉動。
“中間有五年空白。柳如煙六歲入京,柳如霧直到十年前——柳如煙十一歲左右——才被溫伯林收養。這五年,柳如霧在哪?”
言明月沉默了。
“兩種可能。”盧昭將銀鐲輕輕放在桌麵上,發出一聲脆響,“第一,姐妹二人一同被帶出流放隊伍,中途分開,柳如霧被另一人帶走,五年後才輾轉到了溫伯林手上。”
“第二種呢?”
“第二,柳如霧一開始就在京城。但接她的,不是溫伯林。”
他抬起頭,目光沉靜。
“是另一個人,先養了她五年,再轉手交給了溫伯林。”
言明月端著茶杯的手指,頓住了。
“能在京城藏一個沈家遺孤五年,不被任何人發現……”盧昭看著窗外沉下去的日頭,聲音很輕,“此人,要麽權勢通天,要麽,就根本不在朝堂的視線之內。”
叩門聲響起。
是趙衍。
他從房梁上落下,帶起一身瓦灰,顯然剛跟了一路。
“金娘到了安全屋後,沒聯絡任何人。”趙衍拍了拍衣擺,“但她做了一件事。”
盧昭看向他。
“她從貼身衣物的夾層裏,拆出了一封信。信紙發黃,很舊,看樣子至少存了七八年。她看了很久,然後燒了。”
“看到內容了?”
趙衍搖頭:“她背對窗戶,擋得嚴嚴實實。但是——”
他從袖中摸出一小片焦黑的紙角,遞了過去。
“燒的時候,掉下來一個角。我等她睡著後才撿的。”
盧昭接過那片紙角,湊到燈下。
紙角隻有指甲蓋大小,邊緣焦黑,中間殘存兩個字。
字跡端正,筆鋒沉穩,不是女人的手筆。
言明月湊過來看。
紙上寫著——
“長慶。”
盧昭的手停在燈下。
長慶。
先皇的年號。
而先皇駕崩那一年,正是長慶十五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