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娘跪在地上,膝蓋磕得很實。
不是做戲。盧昭見過太多人跪,有的是討饒,有的是拖延,有的是以退為進。
金娘這一跪,兩條腿軟著落地,膝蓋骨撞上青磚的悶響,透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絕望。
是真怕了。
“起來說話。”盧昭沒有扶她。
金娘沒動。
“翠屏死了。”她的聲音從地麵傳上來,悶悶的,“我知道,訊息一個時辰前就傳到我耳朵裏了。”
“你的訊息很靈通。”盧昭在桌邊坐下。
“不靈通活不到今天。”金娘抬起頭,眼中的恐懼壓倒了所有精明,“盧先生,翠屏是被滅口的。下一個就是我。”
“你怎麽知道順序輪到你?”
金娘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因為知道這件事的人,一共就三個。柳如煙算一個,翠屏算一個,我算一個。如煙失蹤,翠屏已死。”
她伸出三根手指,收回兩根。
剩下一根,直直地指著自己。
盧昭端起茶盞,沒喝,隻是用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。
“你說她姓沈。哪個沈?”
金娘用力吞嚥了一下。
“京城沈家。”
言明月站在一旁,沒出聲。但她注意到,盧昭摩挲茶盞的動作停了一瞬。
京城沈家。這三個字在大靖朝的分量,不需要任何注釋。先皇生母沈太後的母族。雖然沈太後薨逝多年,沈家也在二十年前的奪嫡風波中急速衰落,但“沈”這個姓,依然是朝堂上誰都不願意輕易碰觸的舊傷疤。
“你確定?”盧昭的語氣沒有變化。
“我不確定,我敢半夜跑來找您?”金孃的聲音拔高半寸,又立刻死死壓回去,“十五年前,沈家被牽連,滿門流放嶺南。主脈走得幹幹淨淨,可旁支裏有個庶出的女兒,當時才三歲,被家仆偷偷帶出來,輾轉送到鳴翠坊。”
“誰送的?”
“一個姓溫的大夫。”
盧昭放下了茶盞。
言明月心口一緊。
姓溫。
“你說的這個溫大夫,”盧昭的聲音放慢了,“叫什麽?”
“我不知道他的全名。”金娘搖頭,“他把孩子送來的時候,隻說了一句話——u0027這孩子不能死,養大了自有人來接。u0027他留了一筆銀子,夠養活到成年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就再沒出現過。”金娘抬手擦了把臉,“我按他說的養,給她取了藝名柳如煙,教她彈琴,教她應酬。她聰明,學什麽都快,十五歲就成了頭牌。”
“她知道自己的身世?”
“頭三年不知道。”金孃的眼神閃躲了一下,“後來……她自己查出來的。”
“怎麽查的?”
金娘猶豫了。
盧昭沒有催她,隻是安靜地看著她,等。
金娘隻撐了十幾息,便從袖子裏摸出一樣東西,雙手捧著遞上來。
一枚玉扣。
白玉,拇指大小,雕工精細,正麵刻著一個篆體的“沈”字。
盧昭接過來,翻到背麵。
背麵刻了一行極小的字:承平二年製,宗正寺存底。
宗正寺。管皇族與外戚譜牒的衙門。
這枚玉扣是沈家的族徽。承平二年,正是沈太後最得勢的年份。
“這是那個溫大夫一起留下的?”盧昭問。
“對。他說將來有人來接孩子,憑這個認。”
盧昭將玉扣放在桌上,玉質在燈下泛著凝脂般的光澤,篆字深刻。
“可十五年了,”他陳述道,“沒人來接。”
金孃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“不是沒人來。”她低下頭,“三年前,有人來過。”
“誰?”
“我沒見著人。但柳如煙見了。”金孃的聲音很低,“從那以後,她變了。接的客人越來越雜,什麽品級的官員都見。以前她挑人,後來她不挑了。”
不挑客人的花魁,不是墮落。
是在撒網。
盧昭看了言明月一眼。言明月接住了他的目光,微微點頭。
三年前有人找到柳如煙,告知了她的身世,然後她開始主動接觸各級官員。收集資訊,積累籌碼。
她不是被人利用的棋子。
她把自己變成了棋手。
“金娘。”盧昭收起玉扣,“你案發當晚連夜離開煙雨樓,去見了誰?”
金娘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。
“你出門的方向是城東。”盧昭的語調平穩,卻字字敲在心上,“而你在城西有三處私宅。慌不擇路也不會往反方向跑。你不是逃命,是去報信。”
金娘張了張嘴,一個字也說不出。
“說。”
“……韓府。”
太常寺少卿韓昀。
恩客名冊上的第九個名字。楚明薇特意圈出、卻沒有寫備注的那一個。
盧昭沒有立刻追問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半扇。
院外傳來馬蹄聲,由遠及近,在巷口停住。
一刻鍾後。
周律親自押了三個五花大綁的男人進來,往院子裏一摔。
三個人衣衫不整,臉上都掛了彩。不是打架打的,是禁軍審訊時“不小心”磕的。
“煙雨樓後巷蹲了三天三夜的。”周律一屁股坐在台階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我的人在外圍排查時撞上的,身上帶著短刀、繩索、還有這個。”
他扔過來一塊腰牌。
銅製,正麵刻著一個“端”字。
端王府的護衛腰牌。
言明月看到那個字的時候,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審出來什麽?”盧昭接住腰牌,翻了翻。
“主使沒交代。”周律啃了口隨身帶的幹餅,含含糊糊說,“但任務交代了。受命監視煙雨樓一切進出人員,重點記錄柳如煙見了誰、什麽時辰見的、待了多久。記錄完之後,每三天由專人來取。”
“取記錄的人見過沒有?”
“其中一個說見過一次。”周律指了指地上趴著的中間那個,“對方戴著帷帽,說話帶南音,手很白,像讀書人。”
說話帶南音。手白。讀書人。
盧昭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太醫院檔案。
李硯。已於當年病故。
一個死了十幾年的人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周律搓了搓鼻子,“這三個人身上的腰牌是真的,但調過來的路子不對。正規端王府護衛的腰牌是黃銅底,這三塊是青銅底。”
“仿製的。”
“對。仿得很像,但材質不同。也就是說,雇他們的人能搞到真品做模子,卻沒法走端王府的正規渠道。”
不是端王本人的人,但能接觸到端王府的東西。
盧昭將腰牌放下,走到院中,蹲在三個人麵前。
他沒有出聲。
隻是蹲著,看。
中間那個人被他看得渾身發毛,側過臉想躲。
盧昭伸手,捏住他的下巴,強硬地掰了回來。
“你蹲煙雨樓三天,記了多少份名單?”
“……七份。”
“最後一份記了誰?”
那人的喉結劇烈地滾了一下。
“一個……一個姓沈的女人。”
院子裏一下安靜了。
盧昭鬆開手,站起來。
言明月看著他的背影。夜風把他的衣袍吹起一角,月光照在他側臉上,看不清表情。
但他說出來的下一句話,聲音裏沒有一絲溫度。
“這個案子,從頭到尾就不是什麽花魁被殺。”
他轉過身,目光掃過金娘,掃過地上的三個人,最後落在周律臉上。
“這是一場清算。有人在用柳如煙——不,沈如煙——手裏的東西,向十五年前的舊賬討債。”
周律的幹餅咬了一半,僵在嘴邊。
“而現在動手滅口的人,恰恰是當年那筆賬的欠債人。”
盧昭走回屋內,將所有手劄、檔案、名冊收攏,鎖進鐵匣。
“周律,明天卯時之前,我要太常寺少卿韓昀近三年的全部出行記錄。”
“沒問題。”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盧昭頓了頓,“查一查端王府三年前,是不是新進過一個幕僚。南方口音,年紀不大,精通醫術。”
周律沒問為什麽。他放下幹餅,拍拍屁股站起來。
“明早給你。”
人走了。院門帶上。
金娘還跪在屋裏。
言明月正要開口,盧昭忽然回頭,盯著金娘。
“最後一個問題。你說三年前有人找過柳如煙。那個人,是不是韓昀?”
金孃的沉默就是回答。
盧昭關上窗。
“盯緊韓府。”他對著空蕩蕩的屋頂說了一句。
房梁上傳來一聲極輕的應答。
是趙衍。
盧昭的暗樁,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趴在那裏了。
言明月抬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橫梁,什麽也沒看見。
她突然有一個很不合時宜的念頭——
這人手下到底還藏了多少釘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