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屏死了。
死在城南水渠裏。
麵朝下，泡了大半夜。
周律的親兵沒有多說細節。
但那句話裏的急迫已經把事情交代得夠清楚。
不是失足。
不是自盡。
是滅口。
盧昭站在燈下，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“那條絲絛上寫著u0027救我u0027。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很平，“她想活。”
言明月站在一旁，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“我判斷有人在控製她，但對方比我更快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，把桌上所有的手劄、檔案、名冊全部攤開。
擺滿了整張長案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回煙雨樓。”
——
子時。
煙雨樓西廂。
禁軍換了一輪崗，夜裏隻剩兩個校尉守門。
盧昭持腰牌進門。
言明月跟在身後，手裏抱著一摞先前記錄的手劄。
屍體還在。
白佈下的柳如霧已經麵目全非，腐敗比白天又推進了一層，空氣酸腐。
言明月用帕子掩了口鼻，迅速進入狀態。
盧昭沒有急著掀布。
他從門口開始走。
左手邊，門框。
右手邊，窗欞。
地麵，牆角，柱基，橫梁。
每一處他都走到跟前，蹲下，或仰頭，看了至少三遍。
言明月沒有出聲。
她看著盧昭反複檢視。
第一遍看痕跡。
第二遍找缺失。
第三遍尋矛盾。
“門閂。”盧昭站在門邊，用指腹輕輕摸過木閂表麵。“這根門閂是從裏麵插上的，發現屍體時禁軍是破門而入。”
“密室。”
“對。”盧昭鬆開手。“但暗道已經確認了，凶手從暗道進出，不需要走門。”
“那門閂是凶手走之前從裏麵插上的？”
“暗道在屋子西側，出口在隔壁房間。凶手殺完人，從暗道離開，完全不用碰門。可如果門閂不插，第二天丫鬟推門就進來了，哪來的u0027密室u0027？”
言明月一愣。
對。
門閂必須插上，才能製造“門窗反鎖，無人進出”的假象。
可凶手是從暗道走的，他怎麽把門從裏麵閂上？
“你看這裏。”盧昭從袖中取出一截細絲，比在門閂上。
言明月湊過去，就著他手裏的燈看。
門閂的木質表麵粗糙，但中段有一道極細的光滑勒痕，肉眼幾乎看不見。
“絲線。”
“細絲穿過門閂，兩端從門縫引到外麵。人在門外一拉，門閂落入卡槽。再把絲線抽走，不留痕跡。”盧昭將細絲收回，“這是最老的密室手法。查案的人隻要仔細驗過門閂，就能發現。”
“凶手不怕被發現？”
“他怕。所以這隻是第一層。”盧昭走回屍體旁，終於掀開了白布。
腐敗的麵孔暴露在燭光下。
“密室是障眼法。真正要掩蓋的東西，不在門窗上。”他的目光落在死者的雙手。“在她身上。”
言明月俯下身。
她已經看過這雙手兩次。
第一次在密道確認身份時，第二次在白天溫伯林驗屍時。
兩次她都注意到了，手指上有細微的勒痕。
但前兩次她沒有深想。
現在，她重新審視。
右手食指和中指第二關節處，各有一道淺淺的環形壓痕。
不寬，約一分，邊緣整齊。
“這不是繩索勒的。”言明月說。
盧昭沒出聲。
“繩索勒痕會有纖維殘留，邊緣粗糙，深淺不均。這個太規整了。”她翻轉死者的手掌，對著燭光反複端詳。“是硬物。細鐵絲，或者金屬環。”
“什麽時候造成的？”
“死後。”言明月語氣篤定。“勒痕周圍沒有充血反應，皮下也沒有淤血擴散。活人被勒，血液迴圈還在運作，區域性一定會充血腫脹。這兩道痕跡幹幹淨淨，隻有機械性壓迫。”
她直起腰，看著盧昭。
“有人在她死後，用什麽東西，緊緊箍在她的手指上。持續了至少半個時辰，然後取走了。”
“為什麽？”盧昭問。
這個問題言明月答不上來。
她皺眉想了片刻。
死後往手指上套東西，套完再取走。
這個行為本身就不合常理。
除非……
“掩蓋。”她猛地抬頭。“她手指上原本有什麽東西。凶手取走了那個東西，但取走之後，手指上會留下佩戴的痕跡。所以凶手在附近的位置重新壓出一道新勒痕，用來蓋住原來的印記。”
盧昭眯起眼。
“什麽東西會長期戴在手指上，留下摘不掉的痕跡？”
“戒指。”言明月脫口而出。
盧昭點頭。
“柳如煙是花魁。花魁戴戒指不稀奇。但如果這枚戒指特殊到凶手必須取走，必須抹掉一切戴過的痕跡——”
“那這枚戒指本身就是證據。”言明月接上他的話，“或者，這枚戒指能證明屍體的真實身份。”
兩個人同時沉默了。
柳如煙和柳如霧是雙胞胎。
麵容相同，身形相似，死後腐敗更難分辨。
凶手費盡心機搬運屍體、偽造密室，目的隻有一個。
讓所有人以為死的是柳如煙。
但柳如霧的手指上，有一枚柳如煙絕不會戴的戒指。
那枚戒指會暴露一切。
“屍體是柳如霧，不是柳如煙。”盧昭聲音很輕。“凶手殺了柳如霧，把她的屍體放進柳如煙的房間，製造柳如煙被殺的假象。”
“那柳如煙呢？”言明月問。
“活著。”盧昭說，“或者，凶手需要她活著。至少在案發那一刻，她必須消失，但不能死。”
“為什麽？”
“因為她手裏有東西。”盧昭走到窗邊，指了指楚明薇送來的恩客名冊。“十一個恩客，三個和端王有關。一個和先皇駕崩有關。這樣的花魁，不是賣笑的——她是一張活的賬本。”
“柳如煙掌握著端王的秘密。凶手要那些秘密，所以不能殺她。但如果柳如煙u0027死了u0027，所有追查她的人就會停手。這具屍體就是她的替身。”
盧昭走回桌邊，拿起手劄，翻到最前麵。
那一頁上，是他第一天到煙雨樓時記下的八個字。
“密室非密，死者非死。”
他當時隻是直覺。
現在，每一個字都落了地。
“接下來查什麽？”言明月問。
“查柳如煙的身世。”盧昭合上手劄。“一個青樓花魁，能接觸到兵部、工部、太常寺的官員，能讓端王係的人頻繁登門，能讓凶手寧可殺人調包也要把她藏起來——她不是普通人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她的背後，一定有人。”
門外傳來校尉的聲音。
“盧先生，有人求見。說是……煙雨樓的老鴇，金娘。”
盧昭和言明月對視一眼。
案發後連夜脫身報信的金娘，在翠屏死後不到兩個時辰，主動送上了門。
“請進來。”盧昭說。
門推開的瞬間，脂粉味衝散了屍臭。
金娘站在門口。
臉上的妝花了一半，眼底全是紅血絲。
她撲通一聲跪下來，頭磕在青磚地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“盧先生，救命。”
她聲音發抖。
“柳如煙……她不叫柳如煙。”
金娘抬起頭，滿臉是淚。
“她姓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