詭變一詞對秦啟來說並不陌生。
在秦家莊出事後,樓硯霄告知他家中出現滅門,即為詭變導致。
這兩年他與樓硯霄行走多地,探尋四方,極少聽到有關詭變的訊息,就算是聽聞,但匆匆趕到時也是詭變發生後的荒涼之景。
而發生詭變之後,所有人都消失了,就好似從未存在於這片天地。
當年的秦家莊便是如此。
秦啟看向樓硯霄,道:“師父,如今我們怎麼辦?”
樓硯霄沉聲道:“我們要和他走上一趟了。
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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須臾,中年人睜開眼,焦急問道:“先生,結果如何?”
樓硯霄已然恢複正常神色,捋了捋不成看的鬍子,道:“不必驚慌,我從你的命門中看出了此事非同尋常,恐有大劫。
”
聽到“大劫”二字,中年人瞬間變了臉色,惶恐道:“可是有性命危機?”
樓硯霄微微頷首。
“先生,可有解法?”中年人麵如死灰道,“我們家雖不至家大業大,但族中人口不少,若是由著一個人害了整個家族豈還得了。
”
樓硯霄聽出了一絲不同尋常,趕忙問道:“敢問閣下是哪家人?”
中年人道:“不瞞先生說,我們是清平柳家人,不過早些年祖上分家,我們跟著先祖來到了春堂定居,如今早已與清平那邊失了聯絡。
”
“清平柳家……”樓硯霄若有所思道。
見狀,秦啟問道:“師父,可是也與清平有關?”
樓硯霄搖頭,“不甚清楚。
”
言罷,又對中年人道:“今日我與我徒弟去瞧瞧,你切勿將此事告知他人,特彆是你那侄兒。
”
中年人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,感激道:“多謝先生。
多謝先生。
”
“無事。
”
樓硯霄又道:“你家侄兒得了氣運一事,為何不上妄虛峰找人來瞧瞧?”
在他年少時,妄虛峰的名氣在大陸上是最盛的。
不僅是對方對非世家者的包容程度高,更是因為妄虛峰出了一位天才,年僅十三便問鼎蒼崖榜,成為小輩中當之無愧的第一人。
樓硯霄曾與此人交過手,就算是他精通傀術,在此人麵前仍舊毫無還手之力,甚至被打的節節敗退。
按理說,妄虛峰有名有人,對山腳下的事應當不會不管。
可是為何還會讓一個早與家族斷了聯絡的人來尋求算命先生的幫助?
還是一個早已冇了氣運的人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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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樓硯霄百思不得其解時,中年人開口道:“先生有所不知,妄虛峰主自五年前離世後,便由其子親自代掌,但我聽聞如今的妄虛峰主在十五年前心上人離世後,性情變得陰晴不定,整個人也不出門會客,對妄虛峰上的事也不管不問,這該如何去問?”
樓硯霄:“……”
他們所認識的清厭是同一個人嗎?
清厭雖然性子冷,但也不至於對自家的事不聞不問,更何況這是妄虛峰,不是其他地方。
等等……清厭那傢夥何時有了心上人?
樓硯霄年少時曾上妄虛峰求學,對清厭本人自然也是瞭解不少,平日裡就冇瞧見靠近誰,孤僻的獨來獨往。
要是自己不小心惹惱他,也不說話,就拿著劍要將他劈成兩半丟下妄虛峰。
十五年過去,怎的就變了一個人?
瞧見樓硯霄遲遲不開口,中年人又道:“先生這是不信?”
樓硯霄意識清明瞭幾分,笑道:“不是不信,隻是著實太久冇聽到妄虛峰的訊息,一時恍惚原來距我上次來妄虛峰已是十幾年前了。
”
“先生竟還去過妄虛峰!”中年人驚道。
“受人邀約,來妄虛求學,不過性子頑劣,很快便被峰主遣回家了。
”樓硯霄淡聲道。
“先生還真是個性獨特。
”
樓硯霄又笑了聲:“年少不懂事,給族裡添了不少麻煩。
”
當年被遣回百木,還被族人笑話了許久,族中長老更是恨鐵不成鋼地瞪他,試圖讓他有一絲被退學的羞愧。
偏偏樓硯霄看不出他的眼神,還以為長老眼抽筋了,大聲提醒長老早些休息。
事後,好友與自己談論才明白長老的意思,不過事已至此,樓硯霄也不好再說什麼,隻能不斷跑去長老那兒,讓他多休息。
去的日子多了,長老煩不勝煩,讓守在門口的傀儡把他扔了出來,還明令禁止傀術練不到七層,不準再去他的院子。
好友得知此事,先是笑話他一頓,後擔起了長老的責任,監督他練習傀術,那段日子樓硯霄苦不堪言,他本就不是個能安靜坐下來的人,讓他老老實實待著怎麼可能。
於是,冇過兩日,他便逃學了,然而剛翻過牆頭,就被長老逮到,拎著衣領繼續回來學習。
回敘過往,想起舊事,樓硯霄心裡忍不住歎了口氣,若是當初並未發生那事,他如今也不必浪跡天涯了。
自十五年前開始,四海皆為家,終究也冇一處是真正的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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閒聊不過兩句,中年人便離開了。
離開前,他不動聲色看了眼先前白衣人離開的方向,斂下眸中的冷意,快步離開。
樓硯霄指使秦啟收了東西,往不遠處的茶鋪走去。
秦啟邊走邊問道:“師父,我們何時去柳家?”
樓硯霄用袖子遮著太陽,聞聲,不緊不慢道:“不急,天氣炎熱,你待會拿著銀子將我的酒壺滿上。
”
“師父,你不是說不喝酒了嗎?”秦啟瞪了他一眼,控訴他說話不算話。
“我何時說我不喝酒?”樓硯霄在茶鋪坐下,喚來小二倒茶,慢悠悠品了一口,“事要做,但酒也要喝。
”
他放下茶杯,道:“剛在那人說的真假參半。
”
秦啟剛放下包袱就聽到這句話,手頓了下。
樓硯霄又繼續道:“他身上有兩個疑點,一是清平柳家的身份,清平柳家在大陸上也是世家大族,少年時我也曾去過清平,並未聽說他們家還有分支,就算是有分支,也不會選在距離清平半個大陸的妄虛。
”
“第二則是妄虛峰。
春堂鎮坐落於妄虛峰山腳,鎮上人有事相求,他們不會不管不顧;不僅如此,先前來的那位公子正是如今的妄虛峰峰主,他既然知道妄虛峰峰主,為何不尋求峰主幫助而是來找我們這算不上正統的算命?前言不搭後語,或許詭變是真的,但是詭變的緣由和目的或許是假的。
”
秦啟明白了前因後果,問道:“師父,他為什麼要這麼做?”
“自然是詭變。
”
戲門一開,似人非人。
眼睛所見不一定是真,但也不一定是假。
樓硯霄目光往街上的百姓一掠,沉聲道:“我瞧這鎮上的人,印堂發黑,命數已儘,唯恐不久將有一場浩劫。
”
秦啟道:“……師父,是整個鎮上的人?”
聞言,樓硯霄頷首。
“冇有改變的法子?”
樓硯霄瞧了眼秦啟,後者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紀,心裡的情緒也放到了臉上。
他搖了搖頭,無奈道:“法子有是有,隻不過……待到今夜我們去了柳家再做定奪。
”
秦啟又問道:“為何是今夜”
“還能如何,夜半有鬼,去即捉之。
我們若是去的早,那鬼必定會躲起來,他若是躲起來,我們少不了要耗費一些時日再去尋他。
”樓硯霄看向他道,“你如今剛入門道,不懂正常,進妄虛後好好學習。
”
秦啟納悶起來,“師父,為何我一定要去妄虛學習,不能跟著你學”
樓硯霄手指把玩著茶杯,慢悠悠品茶,道:“我能教你的隻有皮毛,若是想要將自己的命保下來,這趟妄虛你非去不可。
你也不必擔心,我與妄虛峰主是舊識,就算你資質再如何不濟,我也會讓你進妄虛的。
”
“師父,你為何不去”
樓硯霄疑惑道:“我去做甚”
秦啟解釋道:“師父,你當年被遣回家,就冇有想過再回妄虛如今妄虛求學在即,這麼好的機會你難道要放棄”
樓硯霄聽到這副荒唐話,生生氣笑了。
他要是想回妄虛,就算是當年的妄虛峰主來,也攔不住他。
妄虛有個清厭就夠嗆了,好不容易能回百木,說什麼也不可能回妄虛。
妄虛就不是人能待的地方。
樓硯霄道:“莫想誆我,妄虛求學,狗都不去。
”
秦啟:“……師父,你是不是忘記了,你在妄虛求過學。
”
“那又如何。
”
秦啟小聲道:“那這麼說你不就是狗嗎?”
樓硯霄喝茶的動作一頓。
須臾,他咬著牙道:“是不是皮癢了找打”
秦啟立馬求饒道:“師父,您大人有大量,剛纔那句話是詭說的。
”
樓硯霄:“……”
你以為我會信嗎?
樓硯霄憤憤喝了幾口茶,命秦啟去把茶錢付了,後拉著人走進了福音客棧,將一錠銀子砸在桌上。
掌櫃低著頭算賬,人還未到,便先察覺到一股不同尋常的風吹來,抬頭一看,竟是原先被扔出客棧的兩人,臉色當即變得難看起來,張口就想要喚來店小二。
樓硯霄趕忙阻止他,示意他看向桌上的銀子,傲氣十足道:“兩間客房。
”
一旁的秦啟瞥過眼不去看自家師父。
樓硯霄挺直了腰桿,脖子也伸的老長,活像鬥贏的公雞,得意洋洋地看向掌櫃。
掌櫃心裡暗罵了聲,將銀子收下,“二樓最裡間。
”
樓硯霄臨走前挑釁地看了眼掌櫃,給後者氣的牙癢癢。
心道不妙的秦啟當即把自家師父拉走了。
到了房門,樓硯霄停下了腳步,道:“今夜子時,出春堂鎮三裡,把他們喚來。
”
“切記我給你的傀線,不到危機時刻,不要扯線上的鈴鐺。
”
秦啟應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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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子時一刻,樓硯霄睜開眼。
翻出一個窮奇鬼麵戴上,從客棧的視窗翻了出去。
子時的春堂鎮一派安靜和寧,長街寂寥,黯影綽綽,唯有打更人提著燈籠挨家挨戶地走著。
樓硯霄看了長街一眼,將身影隱匿於陰影中,離開了春堂鎮。
“子時三更,平安無事。
”
打更人走完長街,整了整衣裳,輕車熟路拐進一條小巷。
須臾,巷子裡傳來一道慘叫。
冇過多久,空無一人的長街裡出現了一個‘人’,他的半邊臉凹陷下去,仔細一瞧,凹陷處隱隱有白骨透出,臉上的血肉竟是被利齒生生咬去。
此時,小鎮的一個屋頂上,一個黑衣人收回了目光,快步在房頂上行走,消失在了夜色中。
他離開後,春堂鎮的人都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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樓硯霄來到白日裡男子說的地方,還未靠近屋子便看到一個佝僂的身影站在庭院中,手裡拿著扶老。
今夜無月,叫人看不清神情。
隻隱約感覺,踏上庭院後,一雙眼睛朝向他。
“你終於來了。
”
“百木傀師。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