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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金籌碼貼著溫熱的肌膚,帶著沉甸甸的金屬冷意。
它殘留著沈鶴之指骨的溫度,更帶著一種極具壓迫感的佔有慾。
黎初轉過身,推開貴賓包廂厚重的天鵝絨大門。
厚實的門板在身後合上,將濃烈的火藥味和血腥氣徹底隔絕在另一個世界。
門外的走廊鋪著暗紅色的長絨地毯。
兩側全副武裝的賭場守衛見她出來,齊刷刷地低下了頭。
他們敬畏的不是她。
而是那枚此刻正貼在她鎖骨上的黑金籌碼。
黎初踩著柔軟的地毯往外走,步伐平穩。
她那張沾著幾點乾涸血跡的臉龐上,冇有任何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今晚的豪賭她贏了。
她成功從底艙那個隨時可能被賣進暗娼館的低賤荷官,爬到了這艘船的金字塔尖。
但這遠遠不夠。
黎初太清楚這幫頂層掠食者的遊戲規則。
沈鶴之絕不是什麼會大發善心的救世主,他是一個習慣了掌控生殺大權的瘋子。
他扔下這枚籌碼,隻是覺得她今晚當誘餌的表演足夠精彩。
這枚籌碼不是護身符,而是一條鑲著鑽的高階狗鏈。
一旦她完全依附於沈鶴之,徹底淪為他的附庸,那她就永遠是個玩物。
等沈鶴之哪天對她失去了興趣,她依然會被一腳踢下海喂鯊魚。
她需要新的變數。
需要一個能與沈鶴之互相製衡的籌碼,來為自已撕開一條離開公海的生路。
高強度的腦力計算讓她的神經一陣陣抽痛。
黎初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,推開走廊儘頭的玻璃門,走向室外甲板。
淩晨的公海,夜風透著一股潮濕的鹹腥味。
風猛地灌進她單薄的白襯衫裡。
布料上沾染的血跡已經被風吹乾,變成大片暗紅色的硬塊,黏在麵板上十分難受。
黎初靠在鏽跡斑斑的鐵欄杆上,大口呼吸著冰冷的空氣。
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色大洋,身後是燈紅酒綠、紙醉金迷的銷金窟。
這艘遊輪就像一個巨大的海上囚籠。
就在她閉上眼睛,試圖壓製腦海中的眩暈感時,海麵上突然傳來一陣異樣的震動。
那不是維多利亞號本身的引擎聲。
聲音低沉、渾厚,帶著撕裂海浪的強悍馬力,正從遠處的黑暗中極速逼近。
黎初倏地睜開眼。
“啪——!”
三道刺目的工業級探照燈光柱,毫無預兆地撕開了漆黑的海麵。
強光如同利劍,從遠方直射而來,精準地打在維多利亞號的露天主甲板上。
原本在甲板上巡邏的持槍看守們紛紛舉起手擋住眼睛,大聲咒罵著拉動了槍栓。
氣氛驟然降至冰點,如臨大敵。
一艘猶如海上巨獸般的豪華遊艇,藉著強光破浪而來,強勢地靠近了賭船。
與維多利亞號那種暴發戶般的奢靡不同。
這艘遊艇通體呈現冰冷的銀灰色,線條鋒利,充滿了現代科技與權力的冷硬感。
最高處的桅杆上,一麵深藍色的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。
那是代表著港島頂層司法與核心權力的標誌。
在三不管的公海地帶,敢掛著這種旗幟橫衝直撞的,隻有那些淩駕於規則之上的真正權貴。
遊艇的液壓側門緩緩開啟,一道寬闊的金屬舷梯穩穩搭上了維多利亞號的甲板。
兩排穿著統一黑色西裝、戴著通訊耳機的保鏢迅速從舷梯跑下。
他們動作整齊劃一,乾脆利落地控製了登船口的警戒線。
連沈鶴之手下那些平時囂張跋扈的持槍馬仔,此刻都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,氣焰全無。
緊接著,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出現在舷梯頂端。
男人邁開長腿,不疾不徐地走了下來。
他穿著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高定西裝,剪裁考究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。
布料貼合著他寬肩窄腰的身形,全身上下找不出一絲細微的褶皺。
高挺的鼻梁上,架著一副冰冷的金絲邊眼鏡。
鏡片後的那雙眼睛狹長而深邃,透著一種俯瞰眾生的高智商與漠然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他那一雙骨節分明的手上,戴著一雙一塵不染的雪白手套。
彷彿隻要裸手接觸到這裡的空氣,都會對他造成不可饒恕的汙染。
霍庭深。
港島律政界不敗的神話,也是那些隱世財閥們最核心的洗錢操盤手。
他明明是個律師,身上卻帶著比黑道還要駭人的死亡氣息。
他今天不是來賭錢的,他是來查賬的。
誰的賬本出了問題,誰就會在明天的港島無聲無息地人間蒸發。
維多利亞號的高層經理們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,滿頭大汗地從內艙跑了出來,點頭哈腰地迎上前。
霍庭深連餘光都冇有分給他們。
他踩著鋥亮的皮鞋,踏上木質甲板。
步伐不緊不慢,卻帶著一種將這片罪惡之地踩在腳下的傲慢。
他走向通往主客艙的通道。
而這條路線,正好經過黎初所站的欄杆處。
周圍的人早就識趣地退避三舍。
隻有黎初依然靠在欄杆上,海風吹亂了她的長髮,露出那張清冷明豔的臉。
兩人的距離拉近。
強烈的視覺衝擊在甲板上突兀地定格。
一邊是西裝革履、連頭髮絲都透著昂貴與禁慾的金牌大壯。
一邊是滿身血汙、像剛從屠宰場裡爬出來的底層殘次品。
霍庭深的腳步在經過她身側時,極其微小地停頓了半秒。
金絲眼鏡後,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冷冷地掃了過來。
視線掠過黎初領口那大片刺目的紅褐色血跡,以及她蒼白臉頰上乾涸的血點。
霍庭深那張猶如完美雕像般的臉上,浮現出一種毫不掩飾的厭惡。
極度的潔癖讓他本能地排斥一切肮臟的汙穢物。
他看著黎初的眼神,就像在看下水道裡一隻帶著致命病菌的蟲子。
冷漠、嫌惡、高高在上。
他冇有開口說一個字,隻是微微抬起了那隻戴著純白手套的右手。
修長的兩根手指探入西裝胸前的口袋。
他夾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、繡著暗紋的雪白真絲手帕。
手腕隨意地一鬆。
那塊價值不菲的真絲手帕在夜風中飄落。
像是一片從雲端跌落的雪,不偏不倚地掉在了黎初那雙沾著灰塵的廉價皮鞋旁邊。
這根本不是紳士的體貼。
這是看待底層垃圾時,那種充滿侮辱性的施捨。
那姿態分明在說:擦乾淨你身上的臟東西,彆汙染了我的視線。
扔下手帕後,霍庭深收回目光,甚至拿出一塊備用手帕擦了擦剛纔那隻手的手指。
隨後,他在一群高管的簇擁下,頭也不回地走進了燈火輝煌的賭場大廳。
甲板上重新恢複了海風的呼嘯。
黎初低下頭,看著腳邊那塊潔白無瑕的手帕。
柔軟的真絲在粗糙的甲板上輕輕翻卷。
麵對這種踩在尊嚴上的羞辱,她的臉上冇有屈辱,冇有憤怒,連一絲情緒波動都冇有。
她緩緩蹲下身,伸出纖細的手指,將那塊手帕撿了起來。
布料柔軟得不可思議,邊緣還帶著一絲極淡的、冷冽的木質沉香。
黎初拿著手帕,隨便在自已帶血的側臉抹了兩下。
她的視線越過甲板,盯著男人消失在玻璃門後的背影。
腦海中,那顆名為理智的算盤開始瘋狂撥動。
中環頂級律所的合夥人……跨國財閥的禦用大狀……隨便接一個案子就是八位數的諮詢費……
港島第一大狀?
黎初攥緊了手裡的真絲布料,疲憊的眼底驟然亮起一抹野心勃勃的光。
這得是個多大的提款機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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