室內令人窒息的殺意悄然散去幾分，趙林溪這纔敢垂下眼，指尖微顫地將散亂的衣襟攏好。
方纔她麵上強作鎮定，言語也竭力平穩，可唯有自己知曉，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，心跳如擂鼓。
眼前這位靖西侯，與她入京路上遇到的地痞無賴，或是陳三壯那等卑劣小人，全然不同。
這是真正從屍山血海裡踏出來的煞神，取她性命，當真隻在其一念之間。
若方纔小小姐的啼哭再遲一瞬，若她反應稍慢半息，此刻隻怕已是一具漸涼的屍體。
她曆儘艱辛才踏入這京城，尚未尋到親人下落，弟弟仍攥在惡人手中……
她絕不能，也絕不甘心就這般喪命於此。
故而，任憑心中如何驚濤駭浪，她也必須逼自己冷靜下來。
她回想一路聽聞的關於這位靖西侯的零星傳聞，雖威嚴酷烈，卻並非濫殺無辜之輩。
今夜如此震怒，多半是對小小姐太過愛護，容不得半分閃失。隻要她能說清原委，表明對小小姐安危的重視，或有一線生機。
現下看來，她這番賭命般的冷靜與辯解，竟是賭對了。
趙林溪輕輕伏身，額頭輕觸冰冷的地麵，言語誠懇。
“侯爺明鑒，夜間寒氣侵人，小小姐方纔飲過奶，若繼續啼哭不止，恐有嗆噎之險，且易招惹風寒。奴婢自知有罪，不敢求饒，隻懇請侯爺允奴婢先將小小姐妥善安置，待小小姐安睡，奴婢再聽憑侯爺發落。”
眼下雖暫免一死，但她心知，顧重山未必會輕易揭過。要想減輕責罰，唯有儘力體現自身用處，方能減輕責罰。
懷中的溫相見在顧重山生疏的拍撫下，已由嚎啕轉為細弱的抽噎，但或許是覺察到男人身上過於冷硬的氣息，小小的身子仍不安地扭動著，眉心微蹙。
顧重山垂眸，瞥了一眼懷中那團柔軟卻顯然不適的小傢夥，又掃過地上姿態恭謹、言辭卻條理分明的女子。
片刻沉寂後，他終是上前一步，將孩子遞還過去。
“抱穩了。”
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。
“今夜之事，暫且記下。若再有下一次疏忽……”
未儘之言比明說的威脅更令人心悸。
趙林溪連忙伸手接過，小心翼翼地將小小姐擁入懷中，熟悉的奶香讓小傢夥立刻安靜了些許，朝她懷裡蹭了蹭。
“奴婢謹記，絕不敢再犯。”
她輕聲迴應，心中微微一鬆。
顧重山竟當真暫且揭過，懷中這小小人兒在其心中的分量，看來比她預想的還要重上許多。
趙林溪抱著孩子退至內室榻邊，溫相見已不耐地扭動起來，小嘴委屈地癟著，發出細弱的哼唧聲，顯然是又餓了。
小小姐餓了，她身為奶孃理應馬上給孩子餵奶。
隻是……
趙林溪動作微頓，抬眼悄然一瞥，卻見那位煞神依舊身姿筆挺地立在原地，目光沉沉，冷冷落在她身上，竟無半分要迴避的意思。
這……小小姐要吃奶，他難道要在此看著不成？
趙林溪指尖觸及衣襟，又猛地頓住，一股強烈的難堪與羞憤自心底竄起。
她是奶孃不假，可當著一個成年男子、尤其還是這般位高權重、氣勢迫人的男子麵前寬衣哺育，實在超出了她能承受的界限。
顧重山絕非不知禮數之人，更不可能對她這低微奶孃有何旖念，他留在此處，莫非仍是疑心未消，連哺育時也要親自盯著？
她臉上血色上湧，又迅速褪去，隻剩一片滾燙。
懷中的溫相見卻已等不及，小嘴一扁，眼看又要啼哭。
趙林溪進退維穀，喂也不是，不喂更不是。
她暗暗吸了口氣，強自鎮定，略微側過身，背對著顧重山的方向，垂下眼簾，聲音緊繃著，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。
“侯爺，小小姐怕是餓了，奴婢……需得馬上哺餵。”
這話已說得再明白不過，但凡稍知禮數，便該離去了。
然而，身後隻傳來一聲極淡的、辨不出情緒的“嗯”。
再無動靜。
那道存在感極強的目光，非但未移開，反而如芒在背，帶著沉沉威壓，令她脊骨發僵。
溫相見的哭聲已細細響起，不容再拖延。
顧重山對溫相見的重視非同一般，再惹他發怒，隻怕又有性命之憂。
趙林溪咬緊下唇，心一橫，側身坐在榻沿，將孩子緊緊摟在懷中，又飛快地扯過榻上一件輕薄的小毯，虛虛攏在自己身前與孩子之間，巧妙地遮住了大半春光。
她動作極快，微微背轉，隻露出纖細白晳的頸側與一段緊繃的肩線，便低頭開始哺餵。
室內一時隻餘嬰兒滿足的細微吞嚥聲，以及一種近乎凝滯的寂靜。
顧重山目光幽深，落在那道背對他的身影上。
女子身姿僵硬，連肩頸的線條都透著極力隱忍的緊繃，那方小毯被她用得巧妙，除了一小截白皙的後頸與散落的幾縷青絲，幾乎瞧不見什麼。
可方纔那驚鴻一瞥的粉嫩與先前那**蝕骨的觸感，卻驀地再次撞入腦海。
他並非急色之徒，留下也絕非為了窺視。
隻是心下疑竇未消。
這般姿容氣度的女子，甘為奶孃本就蹊蹺，方纔應對時超乎尋常的冷靜，更令他心生警惕。
他倒要看看，此人能鎮定到幾時。
如今對方比他想象的更為鎮定，他卻……
溫相見的啜吸聲漸漸平緩，似是快要吃飽。
顧重山聞著空氣中的奶香，看著那方背對著她的纖影，喉結微動，一股莫名的燥意自心底悄然升起。
鬼使神差一般，他步伐沉緩，不緊不慢地向前走了幾步，最終停在趙林溪側後方，不過一步之遙。
他身形高大，影子投下，幾乎將榻邊的趙林溪與溫相見全然籠罩。
強烈的壓迫感驟然襲來。
趙林溪渾身驟然繃緊，緊張到了極點。
他過來了……
他要乾什麼……
胡思亂想間，一隻手掌從身後緩緩探出，目標明確。
徑直伸向她的懷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