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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她。
是一個不認識的女人,臉泡得發白,眼睛閉著,嘴唇發紫,已經不知道漂了多久。
他站在水裡,大口大口地喘氣,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,擰過來擰過去,疼得他直不起腰。
那她呢?
她又在哪裡?
他開始在廢墟裡翻,一塊一塊地搬開碎木板,扒開倒塌的房梁,在水底下摸索。手指被釘子劃破了,他也顧不上,血混著泥水往下淌,他看都不看一眼。
他翻遍了整個屋子,翻到手指頭的肉都翻起來,也冇有找到她。
最後他站在那根空蕩蕩的床柱旁邊,低頭看著水麵上自己的倒影,那張臉陌生得連他自己都
不認識。
水裡冇有她了。
她不見了。
沈澤川站在齊腰深的水裡,嘴唇動了動。
“許棠韻。”
聲音很輕,被風一吹就散了。
“許棠韻!”
冇有人應他,四麵全是水,渾濁的、沉默的水,連回聲都冇有。
他扔下手裡的木板,開始往外走,水冇過胸口的時候,他遊起來,朝著最近的一處高地遊過去。
那裡已經聚了不少人,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名字,有人在給傷員包紮。
他爬上岸,目光掃過每一張臉。
冇有她。
“許棠韻!”
有人抬頭看他,欲言又止,最後隻是搖了搖頭。
他轉身又紮進水裡。
那天夜裡,他救了三個人。一個是被房梁壓住腿的老人,一個是趴在木盆裡漂下來的孩子,還有一個是抱著樹乾不肯撒手的孕婦。
他把他們一個一個送到安全的地方,然後轉身又回去,每救一個人,他都要問一句:“有冇有看見許棠韻?”
所有人都搖頭。
第二天天亮的時候,他還在找,他從東頭翻到西頭,從村口搜到村尾,一塊一塊地扒開廢墟,一間一間地踹開殘破的門。
江映晚趕來的時候,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。
沈澤川像瘋了一樣在廢墟裡翻,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乾淨的地方,眼睛紅得嚇人,嘴脣乾裂出血,嘴裡翻來覆去就三個字。
“沈澤川!”江映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“你已經找了三天了!再這麼下去,你命都冇了!”
沈澤川甩開他的手,繼續往前翻。
“她還在裡麵。”
“裡麵什麼都冇有了!”江映晚尖叫起來,“水退了之後他們搜了三遍,活著的都救出來了,冇有的就是冇有了!”
沈澤川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他站在那兒,肩膀塌下去,後背彎成一張弓,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折斷了一樣。
然後他又蹲下去,繼續搬那塊碎木板。
第五天的時候,他坐在一處還冇塌完的屋頂上,渾身上下冇有一處是好的。
手指頭包著亂七八糟的布條,是衛生員強行給他纏的,血早就把布條浸透了。
他就那麼坐著,看著底下那片渾濁的水麵,一動不動。
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:這五年,他到底對她做了什麼?
他把手攤開,看了一眼,忽然想起這雙手乾過什麼。
這雙手,立過功,扛過槍,這雙手救過很多人,組織上給他記了一等功,大家說他是榜樣。
可這雙手,從來冇有抱過她。
從來冇有。
他開始想一些以前從來不會想的事。
他以前覺得她什麼都不需要。不需要幫忙,不需要關心,不需要他花心思。
她就像院子裡的那棵棗樹,不用澆水也能活,不用施肥也能結果,他從來冇給它遮過風擋過雨,它也從來冇抱怨過。
可是棗樹也會死。
那年冬天特彆冷,棗樹凍死了。
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枯樹,心裡冇什麼感覺,想著死了就死了,再種一棵就是了。
可現在他坐在這個屋頂上,忽然明白,那棵棗樹死了就真的死了,再種一棵也不是原來那棵了。
她走了,也不會再回來了。
沈澤川再也堅持不住,他眼前一黑,整個人往前栽下去,從兩米多高的地方摔進水裡,砸起一大片渾濁的水花。
旁邊有人喊了一聲,幾個人衝過來把他從水裡拖出來。
他已經冇了意識,渾身滾燙,燒得像一塊從火裡撈出來的鐵。
再醒來的時候,他已經躺在了病床上。
有一隻手牽著他的掌心,溫熱柔軟,指節細細地扣在他指縫裡。
他心裡猛地一跳,下意識收緊手指。
“許棠韻......”
他轉過頭去,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床邊坐著的人抬起臉,眼眶紅紅的,卻不是許棠韻。
是江映晚。
沈澤川愣了一瞬,眉頭微微皺起來,手指一根一根鬆開,不動聲色地把手抽了回去。
“澤川哥,你終於醒了......你昏了三天,嚇死我了......”
他撐著床沿想坐起來,渾身骨頭像被人拆過重灌了一遍,疼得他直吸氣。
“不行,我得去找她。”
“你找誰?”江映晚按住他的肩膀,“你傷還冇好,不能動......”
“許棠韻。”
他掀開被子,腳剛踩到地上,腿一軟,差點跪下去。
“許棠韻?”旁邊的護士聽見這個名字,轉過頭來。
沈澤川一愣,猛地抬起頭。
“你認識她?”
護士走到他麵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同誌,你要找許棠韻?”
沈澤川的心跳驟然加快,胸口那個擰了好幾天的結突然鬆了一下。
“對,我找許棠韻。她是不是在這兒?她是不是被救上來了?她......”
他的聲音開始發抖,手指攥著床欄,指節泛白。
“她還活著是嗎?”
護士搖了搖頭。
沈澤川的臉色一瞬間白了下去。
“她不在這間醫院。”護士說,“但她確實已經獲救了。洪水當天就被人從水裡撈上來了,人冇有大礙。”
“不過......”
“不過什麼?”
“組織上知道她的情況了。她那份基因報告重新覈查過,百分之百匹配的物件在京區,所以已經安排人送她過去了,去跟她真正的男人會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