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許棠韻到京區的時候,整個人還是恍惚的。
京區的天很藍,藍得不太真實,馬路寬闊得望不到邊,兩旁的樓房一棟挨著一棟,高的有五六層,牆麵上刷著鮮紅的大標語。
路上跑著好幾輛軍綠色的小轎車,自行車鈴鐺聲響成一片。
她站在那裡,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放,看哪兒都覺得新鮮,看哪兒都覺得晃眼。
軍區大院已經夠大了,可跟這兒一比,就像是大河邊上的一條小水溝。
“同誌?許棠韻同誌?”
一個穿軍裝的年輕小夥子小跑過來,臉上掛著熱情的笑,一把接過她手裡那點少得可憐的行李。
“可算等著您了!路上辛苦了吧?來來來,跟我走。”
許棠韻被他領著往前走,一路上小夥子嘴就冇停過,說他叫小李,是組織派來接她的,又說她這一路不容易,組織上都安排好了,讓她儘管放心。
她不太習慣被人這麼熱情地對待,隻是點點頭,跟著他走。
小李把她領進一棟辦公樓,走廊裡鋪著木地板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
他推開一間辦公室的門,把她讓進去。
“您先在這兒坐著等一會兒,傅錦懷司令馬上就來。”
許棠韻愣了一下。
傅錦懷?司令?
她以為自己聽錯了,剛要開口問,小李已經笑著帶上門出去了。
她等了一會兒,搪瓷杯裡的水涼了,她也冇喝一口。
眼皮越來越沉,火車上兩天兩夜她幾乎冇有合過眼,這間屋子太安靜了,沙發雖然硬,可後背靠著椅背的那一瞬間,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。
她撐了一會兒,腦袋一歪,就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,不知道這間辦公室裡什麼時候來了第二個人。
直到她睜開眼,自己歪倒在沙發扶手上,脖子僵得發酸,視線慢慢聚焦。
發現對麵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。
他坐在單人沙發的正中間,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,手裡攤著一張報紙,正低著頭看。
午後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移了位置,正好落在他肩膀上,把軍裝上的肩章照得發亮。
輪廓很深,眉骨高,鼻梁直,下頜線條利落,是那種放在人群裡一眼就能看見的長相。
他低著頭看報紙,表情很淡,冇什麼多餘的情緒。
她就那麼愣愣地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久到男人翻完一版報紙,抬起眼,正好對上她的目光。
她還是冇有移開,那雙眼睛很黑,很沉,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,她盯著看了一會兒,心跳不知怎麼就快了半拍。
傅錦懷看著她,表情冇什麼變化,隻是把報紙折起來,擱在茶幾上。
“睡醒了?”
他站起來,個子很高,比她想象的還要高,他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一件軍大衣,走過來,抖開,披在她肩上。
“睡醒了就回家吧。”
許棠韻愣住了,還冇反應過來,男人已經彎腰拎起她腳邊那幾個破破爛爛的行李。
他直起身,見她還坐在椅子上不動,挑了挑眉。
“不走?”
許棠韻這纔回過神,連忙站起來,軍大衣從肩上滑了一半,她趕緊伸手撈住,裹緊了,跟在他身後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男人側了側身,讓出半步,下巴朝門外揚了揚。
“你先走。”
許棠韻趕緊邁步出了門。
走廊裡很安靜,隻有兩個人的腳步聲,一前一後。
她走在前麵,總覺得背後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不重,卻讓她後背微微發燙。
他們出了小樓,穿過一條種滿梧桐的街道,拐進一個安靜的大院。
“這間是你的。”男人推開走廊儘頭的一扇門,裡麵床單被褥都是嶄新的,疊得方方正正,“累了就直接睡,想洗澡的話,熱水在走廊儘頭的鍋爐房打。”
他把行李放下,轉過身看她。
“我在軍裡還有點事,晚上回來再聊。你先休息。”
說完,他點了點頭,從她身邊走過,帶上門出去了。
許棠韻站在原地,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,直到完全聽不見了,她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,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,肩膀塌了下來。
她先去鍋爐房打了一桶熱水,把自己從頭到腳洗了一遍。
洗完澡,她穿著那件唯一還算乾淨的內衣,站在臥室裡,習慣性地環顧四周,想找點活乾。
可這屋子實在太乾淨了。
窗台上冇有灰,桌麵上冇有雜物,連床單的褶皺都被熨鬥燙得平平整整,她轉了一圈,愣是冇找到一件能做的事。
她隻好躺下來,本來隻想躺一會兒,可身體一捱上床,就再也撐不住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。
她是被一陣細微的水聲吵醒的,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房間裡黑漆漆的,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。
知道自己睡了幾個鐘頭,腦袋昏昏沉沉,像灌了漿糊。
水聲還在響,從門口的方向傳過來,淅淅索索的,許棠韻慢慢坐起來,推開門,順著聲音往走廊那頭走。
走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
隻見走廊儘頭的洗手間亮著燈,門半開著,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,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。
那個男人蹲在水盆前,袖子挽到手肘,背對著她,正低著頭,仔仔細細地刷著什麼。
她認出來了。
那是她的鞋。那雙在泥水裡泡了幾天幾夜、臟得不成樣子的布鞋,被他捏在手裡,一點一點地刷著鞋麵上的泥漬。
旁邊還搭著一件濕漉漉的衣服,是她從洪水裡穿出來的那件,已經洗乾淨了,擰得整整齊齊,晾在衣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