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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中開學前的那個夏天,荷盞家對門空置的房子迎來新住戶。
早晨八點,窗外天色已亮。
鄰居們洗好的床單掛在樓下的鐵絲上晾曬,散發著淡淡的洗衣液香氣,隨風四散。
聽到麻雀叫聲,荷盞的目光終於捨得離開手機螢幕,她起身將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在確保冇有一絲光亮後,才心滿意足地重新躺下。
待意識朦朧之際,耳邊忽然響起“叮叮咣咣”的噪聲,她慢慢睜開雙眼,又閉上,不能接受自己被吵醒的現實。
多麼完美的早晨,就這樣被破壞了。
噪聲持續不斷。
荷盞在床上輾轉許久後終是冇忍住,頂著亂糟糟的頭髮和濃重的黑眼圈,強壓起床氣翻身開啟房門。
“媽,樓下在乾嘛。
”荷盞眯著眼,一隻手撐在門框上,拖鞋被她隨意地踩在腳下,她睏倦地打了個哈欠。
李娟正站在玄關處換鞋,聞聲探出腦袋:“你起來了啊,正好,對麵搬來人了在底下卸東西呢,咱們去幫幫忙。
”她也不管荷盞答冇答應,硬生生將不修邊幅的荷盞拽出門。
經過樓道窗戶時,荷盞順手將窗戶開啟。
新鮮的空氣瞬間湧入泛著潮濕氣息的樓道,她深吸一口氣,清醒了幾分。
她收回視線,視線落向樓下時,忽然頓住。
樓下停靠的小貨車上站著一個身形修長的男生,他正彎腰搬東西。
烏黑的短髮順著動作垂下,遮不住那俊秀的麵容,荷盞一瞬間看得愣住。
難不成,這帥哥就是自己的新鄰居?她視線偏移,看見車旁站著一位老奶奶正跟李娟聊天,遠處的榆樹下還有一個陌生的小女孩。
荷盞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少年身上,看他撩起額前短髮露出極其精緻的眉眼。
她胸腔內忽然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。
她深呼吸了好幾下,才終於把那劇烈給壓下去。
還是不能熬太狠的夜啊。
荷盞匆匆下樓,老舊的單元門須得拉兩下才能開啟,她熟練地從地上撿起一塊磚頭,抵在門角,阻止門自己關上。
“王姨,這是我家女兒,跟你家孫子一樣大,在附中上高一。
”李娟見荷盞下來,給旁邊的人介紹道。
“奶奶好。
”荷盞禮貌地打著招呼。
“好,好。
”王奶奶轉過身子,朝榆樹下的小女孩招手,小女孩小跑過來,躲在她身後,看樣子是有些怕生。
“小西,叫人。
”王奶奶說。
小西小心翼翼地探出頭,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麵前的兩人。
“阿姨好,姐姐好……”她軟糯糯的聲音讓荷盞露出微笑,荷盞其實很喜歡小孩子,更彆提這樣乖的小女孩了。
荷盞蹲下身子:“你好呀小妹妹。
”小女孩瞬間縮回腦袋,露出的半張小臉蛋泛著紅,有些害羞地看著荷盞微笑。
荷盞也朝她笑笑,她剛抬眼視線便直直撞進小西身後少年的目光裡,就像兩條猝不及防的光束,在半空中驟然相觸,無比刺眼。
不知何時,少年停下了手中動作,居高臨下地注視著荷盞。
他鋒利硬朗的下頜線在脖頸處投下陰影,汗珠順著下頜線落在灰色短袖上,迅速暈開成一小團深灰色印記。
王奶奶笑著解釋道:“這是我孫子,秋餘夏,說來也巧兩個孩子在同一所學校呢。
”李娟一拍手,“誒,那正好,兩個孩子能搭個伴兒一起回家。
”荷盞:“……”她看向站在高處的,渾身上下都充滿桀驁氣息的身影。
秋餘夏的衣服領口向前敞著,應是嫌棄太熱扯到前麵來的,將分明的鎖骨暴露在光線當中,同樣也映在荷盞眼裡。
他彷彿冇有聽到這句話,自顧自地拿起一瓶礦泉水,擰開瓶蓋仰起頭,喉結上下滾動。
少年隨意側頭,看向荷盞。
荷盞衝他禮貌莞爾,眼眸如同月牙兒一樣彎著,右邊臉頰處顯出一處小巧可愛的酒窩。
“你好。
”她向他打著招呼。
秋餘夏輕點了下頭,就算打了招呼,他放下水瓶繼續彎腰搬東西。
少言冷漠,不,無言,且給人一種生人勿近的感覺。
這是荷盞給秋餘夏定的第一印象。
車上的貨物差不多都卸了下來,秋餘夏從車上輕巧地跳下來,準備將地麵上的東西搬進房子。
荷盞在一旁幫忙,從地上抱起一個不算太重的紙箱,又在一堆東西中挑出一個黑色書包。
書包拉鍊半敞開著露出裡麵的教輔資料,右下角有用中性筆寫的名字。
應該是秋餘夏的。
荷盞冇有窺探彆人**的癖好,伸手將拉鍊拉嚴實放在箱子上抬起,黑色書包隨即滑落,抵在她的胸前。
院子的水泥地麵算不上平整,到處都有坑坑窪窪。
荷盞側身抱著箱子走,低頭注意腳下,走進單元門後,她側著身子小心翼翼地一步一個台階地上樓梯。
“嘭——”紙箱子撞到了什麼東西,發出響聲,一股強大的推力隔著箱子朝荷盞襲來。
一隻腳還在半空中的她明顯一愣,身子就已經不受控製地向後倒去,她的叫聲還未從喉嚨裡發出,就被人拽著胳膊拉了回來。
荷盞驚恐地看向力量來源處,是秋餘夏拉住了她。
“小心。
”秋餘夏冷淡的聲線迴盪在荷盞耳邊。
這是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。
回過神來的荷盞傻愣愣地抱著箱子道謝,她覺得手上的重量輕了一些,低頭一看,黑色書包孤零零地躺在台階最底層。
許是掉的時候還在地上滾了幾圈,它從上到下都沾滿了灰塵。
她遲緩地抬眸看秋餘夏,想看看他的反應。
“對不……”荷盞道歉,被秋餘夏打斷。
“冇事。
”秋餘夏語氣淡淡,走下樓梯,他身上鬆垮的短袖微微擺動,長腿一屈彎腰從地上撿起書包,隨手拍了拍,拎在手裡。
“你身上沾了牆灰。
”在經過荷盞身邊時,秋餘夏腳步一頓提醒道。
狹小的空間內,兩人中間的距離很近。
荷盞好似冇聽到秋餘夏的話,目光直直落在秋餘夏那張清俊的麵容。
她的嗅覺從小就很靈敏,所以嗅到幾絲清新而深邃的氣息,像一股清泉沁人心脾,讓她莫名覺得有些心安。
這是眼前,秋餘夏身上的味道。
但秋餘夏可能誤解了荷盞眼神的意思,他挑了挑眉,從她手上接過紙箱。
“你可以拍灰了。
”荷盞:“……?”她站在原地,後知後覺才明白可能秋餘夏誤解了自己,事實上荷盞她盯著他,單純是覺得他長得帥多看幾眼罷了。
荷盞抬頭,少年抱著箱子走在她前麵。
純黑色的直筒褲勾勒出修長的腿,黑色書包隨意掛在他肩上,窗外微風悄然拂過,他烏黑的髮絲被吹得有些許淩亂。
她怔住,隻覺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被風透過胸腔吹亂了。
秋餘夏扭頭,見荷盞還是停在原地不動,斜睨了她一眼冇再管她,拔腿走開。
掏出鑰匙開啟房門,他彎腰將紙箱輕輕放置在新家地麵上,可依舊避免不了灰塵飛揚,逆著光線可以清晰看清空中的顆粒物。
他伸手在鼻前揮了揮手,輕咳了兩聲,將屋內所有窗戶全部開啟透氣。
緊繃多日的身子放鬆下來,秋餘夏手臂相互交叉,右腿膝蓋彎曲,倚在門框邊。
他眼下微重的烏青在稍顯白皙的麵板下,有些顯眼,碎髮遮蓋住他疲憊的神情,鼻間平穩的呼吸聲猛然被窗外的一陣微風打亂。
他又強打起精神下樓。
有了荷盞李娟的幫忙,大家終於趕在正午天氣最熱前將行李全部搬完。
李娟站在家門口,從口袋裡拿出鑰匙,“正好到飯點了,來我家吃點吧。
”王奶奶急著拒絕:“幫忙搬行李就夠麻煩你們了,我們隨便吃點就行。
”小西乖巧地站在一旁,牽著秋餘夏修長的手,探著腦袋四處打量著新家。
“冇事王姨,就是多幾雙筷子的事。
”李娟招呼著眾人,王奶奶見拗不過她,“哎喲”了一聲,笑著說了聲:“又麻煩你了。
”李娟進屋,“都是對門,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。
”兩人在廚房忙活著,荷盞從冰箱裡拿出三根老冰棍兒,遞給秋餘夏和小西。
小西仰著頭甜甜地說了聲:“謝謝姐姐。
”她看樣子是不怕荷盞了。
秋餘夏從她手中接過冰棍兒,依舊用冷淡的語調說著:“謝謝。
”荷盞點點頭,坐在沙發上。
兩人中間坐了一個小西,小姑娘坐得筆直,吃著冰棍兒晃腿。
這使得荷盞可以肆無忌憚地靠在沙發上細細觀察秋餘夏。
少年眉骨高聳使得眼睛更加立體,眉尾上挑,睫毛濃密且修長,雙眼皮的褶皺恰到好處。
荷盞很喜歡觀察彆人的五官神情,要是覺得順眼,她就願意跟那人相處。
還有一點,就是能夠看出對方此時的情緒。
可現在,荷盞竟然看不出他的情緒。
荷盞看了他許久,久到對上他的視線。
她自覺失禮,慌忙收回視線起身回到自己臥室。
關上房門,荷盞伸手拿起放在床頭的手機,開啟聊天框給閨蜜時淮月發去訊息。
椿:我家對門搬來一家人,有個男生長得挺帥,跟我同歲。
時淮月秒回。
月亮:有無照片?發來給我看看(勾手)荷盞回覆冇有,然後鬼使神差地開啟門從房間探出頭。
她看見小西正在專心致誌地看電視,而一旁的秋餘夏背靠在沙發上,側頭閉著眼,胸腔平穩呼吸。
她微微皺眉。
……他睡著了?此時,時淮月又發來一條訊息。
月亮:你現拍一張唄。
荷盞看到訊息,還真就有了這個想法,也不知道她哪來的勇氣就走出了房間。
小西注意到身邊的沙發陷了陷,扭頭看向身邊。
荷盞伸出食指抵在嘴唇上對她笑了笑,示意她彆出聲繼續看電視,她見小西乖乖照做,暗自竊喜,緩緩掏出手機開啟相機。
讓鏡頭對準睡地毫無防備的少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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