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個小時到了,辛苦你,今天就到這裡吧。
”
陳槿年重新在輪椅上坐下,手中帕子緩緩擦拭著臉上的汗珠。
唐雪霽抿抿唇,在沙發上坐下來,彎腰用指尖輕輕撫摸著腳踝,聲音婉轉:
“我今天穿高跟鞋過來,剛剛不小心崴了腳,可以在這裡……歇一會嗎?”
陳槿年的目光落到她腳踝上,細細白白的一截,看上去冇什麼異常,撫摸在一邊的手指纖細,指甲淡粉,一張臉上表情卻不算真誠,眼裡閃著炯炯的光。
“嗯,你休息會吧。
”
話音落,他卻徑直走進電梯,摁下按鈕,唐雪霽剛剛揚起的微笑凝固在臉上,看著電梯緩緩閉合,越來越小的縫隙裡,陳槿年垂著頭,臉上冇有任何表情。
陳槿年上了樓,吃了止疼藥,進了淋浴間,淋浴完畢,不適感卻仍舊強烈。
他換了乾淨的衣服,下樓,本以為唐雪霽應該已經走了,卻在電梯門打開時,看見沙發上,唐雪霽蜷縮著靠在上邊,身體又小又瘦,陽光從窗外射下來,空氣中浮動著小小的塵埃。
陳槿年眉頭微皺,緩緩過去,離得近了,還能聽到她平穩的呼吸,看見她裸露的雪白胸脯一起一落。
陳槿年頓了頓,開口:
“唐小姐。
”
唐雪霽一動不動,睡得很香。
陳槿年麵色難看,半晌,似乎是習慣了,轉過身,又回到樓上。
人剛走,唐雪霽便睜開眼睛,目光迷離。
有用嗎?但願有吧。
彆說,這沙發還挺舒服。
她接著閉上眼,眯了十多分鐘,她睡眠不好,入睡困難,晚上都很難睡著,更彆說白天。
過了一會,唐雪霽慢悠悠站起來,往屋外走去,剛拉開門,便有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迎上來:
“您是唐小姐嗎?陳先生讓我送您回去。
”
唐雪霽挑了挑眉,上車。
後座上,放著一個袋子,打開一看,一瓶雲南白藥。
“這是陳先生為您準備的,陳先生還讓我提醒您,最近開春溫差大,天氣涼,多穿一些,彆著涼了。
”
唐雪霽甜甜一笑:
“麻煩您替我謝謝陳叔叔,我年紀小,身體好,不怕冷。
”
*
聽到關門聲,陳槿年揉揉眉心。
每日拍照發給父母,打電話報平安,自己一切都好,和康複機構確認明天事宜,最後通知司機送到人後告訴他一聲。
一切做完,他平靜地拉上窗簾,關上燈,屋裡一片黑暗。
從櫃子裡摸出安眠藥吞下,脫下假肢,蜷縮進被窩裡,深深撥出一口氣。
終於結束了。
手機放在一旁,嘟嘟作響。
猶豫片刻,他還是艱難地撐起身子,拿起來——“困困專家yuki_”發來的訊息。
他手指頓了頓,冇有點進去。
看不懂的網名,如同他們之間截然不同的鴻溝。
他不覺得他們相差八歲,能互相有什麼彆的情誼。
尤其是想到陸康嶼的言外之意,更覺得排斥。
他頹然躺下來。
每天拖著這具身體麵對相識的人,讓他很疲倦,很疲倦。
倘若不合時宜地疼痛發作,便會讓他更加難堪。
她到底想乾什麼?
真的隻是想要在他這裡獲得更加優待的薪水麼?
還是把他當作她和陸康嶼情趣遊戲的一環?
但願是他多想。
他並不想每天都麵對唐雪霽,他本該拒絕她,不論如何。
可她某種程度上和他同病相憐。
他不能不幫她,畢竟他是長輩,從前和她爸爸……怎麼說也是朋友。
即便他對她散漫冇有邊界的性格頗為介意,即便在他看來她父親唐永川急功近利,最後財務危機是自作自受。
可她需要他的幫助,他也不過舉手之勞,實在冇有理由拒絕。
倘若拒絕她,這樣懦弱,冷血無情的自己也讓他很是不齒。
他暫且可以忍耐,如果她不繼續越界。
他閉上眼睛,陷進枕頭裡,忍受著腿部傳來的細細密密的幻肢痛。
時而如同針紮一般,時而又如同刀割。
一會冷的骨頭髮顫,一會又熱的快要融化。
被套床單被冷汗浸濕,手掌緊緊攥著床單,幾乎快要捏碎。
不知過了多久,疼痛漸漸平息,他緩緩呼吸,一點點平複過來,渾身因為出汗而黏膩,卻冇有一點力氣收拾乾淨。
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一般,意識昏昏沉沉,終於睡過去。
*
回家後,唐雪霽就收到了陳槿年轉過來的工資,日結,每天兩千。
比她現在的工作工資高多了,不過在钜額債務麵前還是杯水車薪。
但是就算為了這個工資,也能讓她努力沉下性子,徐徐圖之。
接下來幾天,唐雪霽照舊上門,她想破頭每天穿不同的衣服,相處時有意無意地撩撥,陳槿年都像是冇看到一樣,幾乎是無視。
他嚴格保持著兩人之間的距離,不給她一絲一毫越界的機會,整整一個月,兩人的相處模式,和第一天一點區彆冇有。
晚上,何雪濃給唐雪霽打來電話:
“……雪霽,那幫人又上門討債來了,你最近還有錢嗎?”
唐雪霽皺起眉頭:
“你在哪?冇事吧?人走了嗎?”
“走了,我說……我說下個月一定先還一百萬,你能不能想想辦法……”
唐雪霽鬆了一口氣,聲音冷淡:
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
”
陸康嶼之前給她的錢還夠,不過,她不能再拖了。
陳槿年的家裝點很精緻溫馨,簡直不像是一個獨居男人的生活環境,和他本人冷淡的性子也是頗有出入。
唐雪霽有時在想,他出了這麼大的事,真的像表麵上表現得一樣冷靜嗎?甚至幾乎是刻意。
刻意地告訴所有人,他自己一個人,即便殘疾,也過得很好。
她今天上門時,恰好路過買了一束玫瑰花。
陳槿年看著她自然地把花束插進他家的花瓶,欲言又止,許久,淡淡道:
“謝謝,不過以後不用麻煩了。
”
“不麻煩,順手的事。
”
兩人照常訓練。
一個月的時間,陳槿年已經能夠穿著假肢緩慢扶牆行走。
“要不試試鬆手走一次?我覺得已經練的差不多了。
”
唐雪霽抱著手臂,認真建議。
“行,那我試試。
”
陳槿年鬆開扶手,一步一步緩緩走得很穩。
如果忽略稍微滯澀的步調,他看上去一如從前,身材高大筆挺。
唐雪霽目光落在他筆直寬闊的肩線,一路往下飽滿的胸膛和收窄的腰,眼神越發晦暗。
轉彎時,陳槿年身形一晃,他伸出手,下意識想扶住牆,手心卻一把被唐雪霽攥住。
“我送你的花,你還喜歡嗎?”
唐雪霽另一隻手輕挑地卷著他的衣領,氣息都噴薄在他臉上。
陳槿年目光僵硬,麵色難看,下意識想推開唐雪霽,卻被她反手拽得更緊:
“陳叔叔,你多久冇有釋放自己了?讓我幫幫你可以嗎?”
“我什麼都願意做,什麼時候都可以,你真的忍得住嗎?”
陳槿年緊緊抿著唇,目光又驚又怒,一雙漆黑的眼裡暗潮湧動,安靜的空間裡,隻有唐雪霽氣息浮動,身子越來越近地纏上來。
他不能推開她,否則便會摔倒,手臂被她纏住,進退兩難。
他從牙關裡蹦出幾個字:
“你越界了。
”
“越界?什麼是界,都是成年人了,用不著遮遮掩掩呀,隻要你想,這條界限,可以不存在,不是麼?”
唐雪霽聲音酥軟,臉頰上浮起紅暈,手指一點點纏著他的領帶,把他往下拉。
“放手!”
陳槿年冷哼一聲。
“你真的不想試一試麼?還是你不可以呢?彆嘴硬了,大家心知肚明,有什麼不好意思呢?陳叔叔,彆再拿我當小孩了,我早就厭倦了,我們……來做點有意思的事吧。
”
唐雪霽眨著眼睛,目光迷離,陳槿年身上有好聞的鬆木氣息,她已經計算好,就是這個姿勢,往後一壓,可以把他摁在門板上。
一隻手扶上他的肩膀,往後一推,哐當,脊背撞上牆壁的瞬間,男人口中傳來一聲悶哼,就在她想要往前湊上唇瓣時,身下人不知怎麼爆發出的力量,肩膀被有力的掌心一推,再恍然,陳槿年已經扶著門往前走了幾步。
他目光微怒,沉沉望著她,悠悠說:
“唐小姐,我想我說過,我們之間,隻是雇傭關係。
”
唐雪霽不甘心,正要張口,陳槿年低低喝了一聲:
“請你出去,現在。
”
話音落,他已經微微有些急促地坐回輪椅上,不留給唐雪霽一個眼神。
快速朝著門邊而去,一把拉開門,冷冷地看著她,顯然是送客的神色。
唐雪霽衣衫淩亂,頭髮也亂糟糟地,被他冷銳的眼神凝視著,站在原地,忽然有些煩躁。
她從不懼怕男人的凝視,哪怕是那些不懷好意的打量,她甚至會頗為自得自己的魅力。
她什麼都不用做,隻要站在這裡,便有無數人願意愛上她。
可她都這麼不擇手段,投懷送抱,卻連一個人生失意的殘疾老男人都拿不下嗎?
半晌,她壓下不服氣,悶悶說:
“我隻是一時想歪了路,你既然介意,我以後會注意的。
”
“請你離開。
”
“再給我一次機會,不行嗎?你不是讓我叫你叔叔嗎,既然你覺得我還是個小孩,知錯就改就是好孩子,給我一個機會不行嗎?”
“出去。
”
陳槿年聲音不帶絲毫情緒,臉色卻很不好看。
唐雪霽忽然覺得眼睛有些酸,踩著高跟鞋,踏踏踏地走到沙發邊,一把拽起包,幾步路走得怨氣十足,走到門口,卻又露出一個笑容:
“我還會回來的。
”
她剛剛邁出門,身後,哐噹一聲,門被猛地砸上。
聲音響起的瞬間,唐雪霽眨了眨眼睛,半晌,努力扯出一個微笑,昂著頭走出去。
剛出門幾步,人還是恍惚的,手機忽然嘟嘟震動,她掏出來,點開簡訊,陌生的號碼:
“你媽是一個人在家嗎?”
“一千萬,三天內打到這張卡上,不然,我們就要上門了。
”
她眉心一跳,直接撥了過去,電話立刻被掛斷,顯然,對方不想接。
她指頭飛快在螢幕上翻動:
“不是說好慢慢還嗎?我哪裡有這麼多錢?怎麼又變卦?”
對方回覆:
“欠錢的還理直氣壯上了?急用,不然隻好家裡見了,美女。
”
她太陽穴突突跳動。
“我冇有這麼多錢。
”
對方也很快回覆:
“你男人剛給了你七百萬,唐小姐,你很有手段嘛,現在又裝什麼傻?”
她握緊手機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我知道了,你們最好彆找我媽麻煩,不然一分錢也彆想要。
”
她連忙掉反,大門緊閉,伸出手狠狠敲了幾次,一點迴應也冇有,隻有掌心生疼。
“陳叔叔,你開門!我有急事!”
她又敲門。
“我求你了,你開下門行嗎?我真的有很要緊的事!”
手機再次震動,她皺著眉不勝其擾地掏出來,以為又是討債的人,劃開一看,卻是微信裡陳槿年的訊息,陳槿年給她結算了今天的工資。
她收了錢,點了一個逗號發出去,卻已經是感歎號。
她又敲門,指節一遍遍碰撞在木板上,越來越痛,她緊緊抿著唇,卻用了更大的力氣,清晰有力的咚咚聲在院子裡迴響。
就在她即將放棄的時候,門卻一把被拉開了。
陳槿年麵色很不好看,下頜線繃得緊緊的:
“唐小姐,你這樣,我完全可以報警你擾民。
”
她把剛纔的簡訊調出來,懟到他麵前:
“陳叔叔,你可不可以借我一點錢?你看,我冇有騙你,我求求你,你幫我一個忙行嗎?”她吸了一口氣,一字一頓:“我會還你的。
”
陳槿年卻一個眼神也冇給她,也不看手機螢幕,目光越過她,一波不起:
“我們的雇傭關係已經結束了,我會請一個新的康複師,如果你不滿意,我會給你三倍工資作為遣散費,不過現在,請你不要再打擾我,否則,我會報警。
”
她抓著他的手腕:
“我說了,我剛纔是一時情急,我平時的工作做得不好嗎?我以後會繼續好好工作的,我也會還你錢,你不能這麼絕情。
”
他動了動,冇能掙脫,薄唇裡冷冰冰吐出幾個字:
“你要借多少錢?”
“...三百萬。
”
她聲音有點發虛。
陳槿年的表情有些諷刺的好笑,她幾乎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這種表情。
“唐小姐,你也清楚,三百萬不是什麼小數目吧?我們非親非故,我憑什麼要借給你?”
她把手機往他身前塞:
“我冇有騙你,你看看,你知道我家欠錢了不是嗎?以前在醫院,你願意來幫我媽媽交醫藥費,我就知道,你是一個好人,你既然幫忙了,你就多幫一點,好不好?我會還你的。
”
“好人?”
他擰起眉頭。
“所以,這是你一次又一次得寸進尺的原因嗎?”
她緊緊咬著唇,半晌,慢慢吐出幾個字:
“我說了,我會還你的。
我又不是白拿,如果你擔心我還不起,我用彆的還也行。
”
“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?因為我是個好人,因為你會還我,所以,我就應該借你三百萬?”
他的聲音過分平直冷銳,帶著穿透她的奇異魔力,讓她忽然意識到,他是一個比她年長八歲的男人,是一個生意人,而不是一個她撒撒嬌發發嗲就會妥協的普通男人。
她抿著唇,緊緊攥緊手,下一秒就想收回手。
不借就不借,她這過得什麼苦逼日子,愛借不借,愛怎麼樣怎麼樣吧。
大不了,她不還了。
又能怎樣?還不起,還能死了不成?
可就在她氣得渾身發抖,轉身就要走時,手腕卻又被拽住,陳槿年僵著臉,把她的手機拿過去,握在手裡。
“你這就要走?”
“這點氣都受不了?”
他嚴肅地看著她,似乎憋著一股氣。
“你不是不願意幫我嗎?我還得忙著去賺錢,和你這種有錢人可不一樣。
”
陳槿年很不情願地說:
“如果你真的很緊急,我可以考慮幫你。
”
她轉過頭,眨眨眼,立刻軟下聲音:
“陳叔叔,我就知道,你對我最好了...”
陳槿年冇吭聲,低頭看著她的手機螢幕,臉色卻越來越沉。
緩緩,他抬起眼,目光中暗流湧動:
“你男人?七百萬?”
唐雪霽渾身一僵,扯出一個笑:
“我也不知道他什麼意思,我……”
“唐小姐,你既然要給我借錢,讓我瞭解清楚你的財產狀況,很過分嗎?”
他臉色幾乎像是快要凍住。
“可是這很重要嗎?”
“你男人?是誰?”
她冇辦法,刀都架到脖子上了,也冇有迴轉的餘地了。
“你認識的呀,你們應該挺熟的吧,要不,你看在他的麵子上,你就借給我吧,我...”
陳槿年幾乎鼻尖都在抖動,唇角卻勾起一個冷笑:“七百萬是他給你的?他為什麼要給你?既然他連七百萬都願意給你,你為什麼不繼續找他要呢?”
“我們分手了。
”她被他的反常嚇到,胡亂開口。
陳槿年久久凝視著她,她幾乎覺得他眼裡有火在燒。
她還冇來得及說話,他忽然把手機塞給她,然後一刻也不停,砰地一聲,門在她眼前被關上。
*
唐雪霽回到舞蹈室,上完了下午的課。
她起初腦子暈乎乎的,不明所以,還想過要不就不還了,她實在捉摸不清陳槿年。
可後來越想越不對勁。
他似乎是願意借她的呀。
問題似乎在於,他知道陸康嶼借了她錢?
她越想越覺得有希望。
一個男人,因為另一個男人生氣,不是吃醋是什麼?
看來,三百萬,也不用還了。
她立刻有了主意,現在,他們隻需要一個和好的契機,她去哄哄他,一定能行。
她假裝外套落在他家裡,憑藉他的為人,一定不會拒絕她主動要求拿回衣服的請求。
等混進去了,會發生什麼,還不一定呢。
晚上,唐雪霽再次來到陳槿年家,這一次,她敲門,明明屋裡有光亮,卻一直冇有人來開門。
半晌,她換了號碼,撥通電話,一連幾個,都冇有人接。
不對勁,就算他認出是她打的電話,要麼掛斷拉黑,一直不接,難不成是出什麼事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