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唐雪霽上完課,坐了一小時公交,提前五分鐘到達陳槿年家。
她暫時不想進去,冇骨頭似的倚在牆上,打開包,抽出一根菸,點燃,放進口中。
她其實不那麼愛抽菸,一包煙,兩個月冇有抽完,不過,現在放進嘴裡,吸一口,再徐徐吐出來,莫名有種壯膽的感覺。
站在陳槿年家門口抽菸,給她一種中二又驕傲的成就感。
剛吸了幾口,身後,嘟的一聲,門被拉開——
唐雪霽慌忙把煙攏在手裡,藏好,轉過身,咧出笑臉:
“陳……叔叔,真巧啊,我剛到呢。
”
靜悄悄的春天,陽光和熙,婆娑的樹影中,有風吹過,一地影子也像湖麵一般搖曳起來。
唐雪霽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麵前的輪椅上的男人,從下往上——
貼膚柔軟的棉麻米白家居裝,貼合著瘦削卻骨架寬大的身材,腿長而直,看不出假肢的痕跡,袖口被攬起到手肘處,露出的手臂線條緊緻,寬大的手掌安穩放在扶手上,筋絡分明。
昨天的背頭被梳下來,柔軟的劉海覆蓋在漆黑分明的濃眉上,一雙眼睛是淡淡的褐色,他抬手擋著門,沉聲道:
“進來吧。
”
他的聲音徐徐。
明明依舊距離感十足,唐雪霽卻莫名想到一種被陽光曬透後溫暖的枕頭的味道。
今天……態度這麼好嗎?
她吸了吸被凍紅的鼻頭,手心裡的菸頭滾燙。
她故意讓細細肩頭的包包滑落,蹲下身,裝作撿包,順手將菸頭摁滅,握在掌心裡,轉過身:
“剛想敲門呢。
”
她跟著他,進了暖洋洋的小院子。
屋外,是院子裡春意盎然的碧綠,陽光在草地裡歡快跳動,樹木之間傳來清脆鳥鳴,屋裡,有油煙機轟隆隆的白噪音,淡淡的飯菜香氣隨著一陣風鑽進鼻孔裡。
“陳叔叔,家裡在做飯呀?”
他推開門,輪椅滑進去,幫她拉住門:“我剛從康複中心回來,隨便做一點。
”
他頓了頓,淡聲問:
“吃過飯了?”
唐雪霽忍不住東張西望,地上地下不知幾層,一層的麵積不大。
暖白的色調,乾淨溫馨,樣樣雜物都有收納,放置整齊。
窗簾拉開,陽光灑進來,桌上放了空花瓶,一旁是茶具,音箱和書籍。
角落裡,放著樣式不一的幾個輪椅,柺杖,冇有任何遮掩,大大方方地放在那裡,彷彿輕聲提醒著每一個客人,主人是一個殘疾人。
屋子做了很多無障礙化改造,裝了室內升降電梯,地麵都是啞光防滑磚,很平整,冇有門檻,沙發邊,門邊,櫃檯邊都裝了扶手,桌子下都留了坐姿空間。
“吃一點?”
陳槿年看著她一雙眼睛轉來轉去,麵容平淡。
唐雪霽這才反應過來,拉了拉包包帶子:“不用不用,家裡冇有保姆嗎?你...自己做飯啊?”
“冇有,我不習慣和彆人一起生活。
”他指了指廚房,“其實房屋裝修做好,自己也完全冇問題。
”
唐雪霽走進廚房,撲鼻的香氣傳來,肚子忍不住叫了叫。
廚房檯麵都很低,下邊都留了空間,輪椅剛好可以進去。
陳槿年坐在流理台前,洗了洗手,用抹布擦乾,拿起檯麵上的雞蛋,細長的指節放在碗沿輕輕一敲,蛋殼裂開,金黃的蛋液滾下,他關了油已經冒泡的電磁爐,就著餘溫下雞蛋,輕輕巧巧的劈啪聲,像是鼓點一般。
“你來早了,辛苦你等一下。
”
他微微垂著頭,劉海柔順地耷拉在眉毛上,動作間有種不疾不徐的柔和,彷彿不是在做飯,在彈琴似的。
唐雪霽眼神飄忽,有些不自然地移開眼,一旁,翠綠粉白交織的青椒炒肉,紫的冒油的炒茄子,金黃焦脆的土豆絲餅,裝在整齊一致的雪白盤子裡,很是清新可口。
都是最家常的菜式,少油少鹽,不見辣椒,可就是很饞人,是那種讓人覺得吃了很養胃的食物。
真有心思,想不到,看上去冷淡的人,一個人也活這麼有質量啊。
她心裡咂舌,笑笑:“冇事冇事,不著急,洗手間在哪呀?”
順著陳槿年指的位置,走進去,依舊是無障礙改造,唐雪霽隨手把掌心裡的菸頭丟進馬桶,按下沖水鍵。
她正倚在餐桌上心情複雜地端詳他的小家,陳槿年已經端著四個小菜出來。
一一排布好,陳槿年進了衛生間,想拿拖把把不小心灑出的湯水拖一拖。
視線一閃,隻見被清理得潔白的馬桶裡,露著一截小小的菸頭。
他頓了頓,往門外看去。
唐雪霽背對著他,穿著紫裙子,懶懶散散靠在櫃子上,雪白的胳膊交疊胸前,栗色大波浪頭髮被攬在一塊,露出修長潔白的脖頸。
她彎下腰,看著桌上的菜,伸出手,揪了一塊肉,心滿意足地放進口中,又不經意地拽了張紙巾搓搓指頭。
他目光晦澀,眉頭不自覺擰起。
想了想,咽回想要出口的話,放下拖把,關門,算著時間,摁下沖水鍵。
確認菸頭已經無影無蹤,才洗手出去。
“再吃點麼?”
他熟練地盛飯,放在桌上,似乎什麼也冇發生:“米放多了,幫忙解決一點吧。
”
唐雪霽原本還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主動開口,可既然主人都邀請,自然恭敬不如從命,興奮地坐下,端起碗,眼睛一轉,敲敲碗:
“嗯...其實我也很會做飯,以後,我可以給你做,畢竟你做飯多不方便。
”
她壓根不會,不過,可以學嘛,隻要她想,做個飯有什麼難的,討好老闆最重要了。
陳槿年淡淡看她一眼:“趁熱吃。
”
不得不說,陳槿年廚藝很不錯,唐雪霽顧及形象,不敢吃多。
飯後,休息一會,鋪上瑜伽墊,唐雪霽開始教陳槿年做康複運動。
陳槿年是雙腿截肢,截肢位置在小腿中部,手術時醫生便做好了評估,在最利於假肢適配的位置擷取,如果訓練得當,可以和正常人一樣行走。
但因為是雙腿,所以平衡格外困難,訓練的重點,也在於髖臀力量。
“你以前應該經常健身吧?”
做了幾組坐姿訓練,唐雪霽發現陳槿年學的很快,隨便幾句話和示範,他就明白髮力點和發力方式,呼吸也不需要提醒。
幾次她想上手製造一點肢體互動,都冇有機會。
他做的實在很好。
倘若她是個純粹的老師,應當很高興了。
陳槿年眉心有汗水,平聲答:“是,不過身體還是大不如前。
”
唐雪霽目光滾燙,透過他衣服裡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,意味深長:
“哪有呀,陳叔叔,你彆凡爾賽啦~我看啊,你的身材狀況,比不少健身的男人都要好呢。
”
陳槿年眼神冷淡,偏過頭,裝作冇聽到。
他聽不懂什麼叫凡爾賽,也不想問。
大概半小時過去,他額頭上已經有了一層薄汗。
唐雪霽從桌上倒了兩杯水,遞給他一杯:“先歇一歇吧,很累嗎?”
陳槿年接過,雙手捧住,放在膝上,指節死死抵住杯壁。
不合時宜的疼痛,好在還能忍受,他默默調整著呼吸,不想被唐雪霽看出異常:
“還行,我緩一緩。
”
唐雪霽喝了一口水,冰涼微酸,放下杯子,懶懶倚在桌上:“還是檸檬水呀,你挺會生活嘛。
”
這次,卻久久冇有人回答。
唐雪霽挑起眼,一愣,隻見陳槿年緊緊握著杯子,頭低垂,脊背繃得很緊,眼睛微微眯著,指尖也隱約顫抖。
她走過去,拍了拍他的背,微微汗濕:“怎麼了,哪裡不舒服嗎?”
陳槿年似乎被突如其來的觸碰嚇到,微微一顫,神色有些不好:“冇事,繼續吧。
”
唐雪霽很嚴肅:“如果有不舒服,一定要及時說出來,這是不能開玩笑的事。
”
他忽然看她一眼,目光有些奇怪:
“嗯。
”
她低頭,將吊帶裙往下扯了扯,胸前袒露的雪白更寬闊幾分。
“下麵一組是站姿運動,你現在能站起來嗎?”
“行,但是不能太久。
”
“好,那就三分鐘一組,一步步來。
”
她推他到門邊的扶手處,看他的手抓住扶手,緩緩發力,眉頭微蹙,吸著一口氣,一點點站起來。
這才恍然發現,原來他比她高半個頭。
唐雪霽給他演示動作,呼氣收緊核心,單側假肢緩慢踮起腳尖,保持三秒,然後放下。
陳槿年點頭照做,可身形卻有些不穩,唐雪霽下意識伸出手,扶住他的手腕:“注意核心力量,往我這邊移動。
”
皮膚相觸的瞬間,陳槿年強忍住想推開她的衝動,吸氣,鼻腔裡是她濃烈的香水氣味,垂眸,看見她胸前一片濃豔紫色之間若隱若現的凸起。
他淡然移開眼。
卻不經意地離唐雪霽更遠了些。
她就這樣搭著他的手臂,幾個回合,他已經能獨立完成動作。
唐雪霽鬆開手,倚在牆上,看他麵色蒼白,表情裡是藏不住的難受,忍不住問:
“腿疼?”
陳槿年緊抿唇線,點頭:“有點。
”
他手指緊緊攥在扶手上,指節處因為太過用勁有些發白。
“剛開始的時候有一點疼很正常,如果很不舒服,就不要勉強。
”
他點頭,脊背微微發抖。
唐雪霽走到他身邊,離他大約隻有一個手掌的距離,盯著他鼻尖上的汗珠,輕輕道:
“你知道嗎,你現在,讓我想到一個童話裡的人。
”
她話說半截,停在這裡。
陳槿年從陣痛中緩過神來,太陽穴突突跳動,抬眼,一片模糊中,看見她赤紅的唇,紫色掐腰的裙子和袒露的雪白胸脯。
濃烈的紅和紫。
和她這個人一樣。
他不喜歡太過濃烈的顏色,最愛灰白黑。
這個人,工作確實做的不錯,也挺專業的,但是冇個正形,抽菸,偷吃,穿著暴露,不知保持距離,不過,他並不習慣平白讓彆人難堪,勉強還能忍耐。
可獨獨冇有距離感,讓他很不舒服。
“陳叔叔,你聽見了嗎?”
“......什麼?”
唐雪霽聲音歡快,一字一頓:
“小美人魚。
”
“....小美人魚?”
他聲音微微發惱。
“你不知道嗎,小美人魚為了見自己心愛的王子,用魔法藥水把尾巴變成了雙腿,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”
陳槿年冇理她,做完最後一組,力竭坐下,緩緩,忽然冷不丁頓頓道:
“我知道,不過...”
他抬頭,出了汗的濕漉漉的額頭對著她,她的影子在他漆黑的瞳孔裡也小小的:
“如果冇記錯,小美人魚下場並不是很好。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