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0章 夢中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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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女士也蹲著,母子二人沉默了許久,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。
最後還是她最先彆開臉起身,逃避般地說道:
“……媽給你做好吃的,晚上洗洗澡,睡個好覺,東西彆忘了。”
小蕭承乖巧地點了點頭,看著她的背影在廚房門口消失,好半天纔像是卸了力氣一般,邁出了沉重的第一步。
他走到客廳,沙發上是媽媽和許叔的新孩子,才三歲大,正玩著玩具,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裡的動畫片。
小蕭承默默地坐在沙發的角落裡,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,看著麵前五彩斑斕的動畫片,心裡卻毫無波瀾。
許叔家裡不大,電視也自然隻有一個,基本上都是許茂在看,雖然他也看不懂劇情,隻是喜歡熱鬨。
許叔人挺好的,最開始是新搬來的鄰居,看楊女士孤身一人又帶著蕭承,就多照顧了一些,所以蕭承認識他。
兩個孩子共用一個電視,每次這時候許叔就會有些犯難,怕照顧不到蕭承的情緒,楊女士夾在中間又為難。
小蕭承能敏銳地感受到這裡麵微妙的情緒,所以他每當這時候就會裝作小大人一樣,懂事地說道:
“叔叔,我不喜歡看電視了,那都是小孩子喜歡的。”
這時候,多半能聽到來自楊女士的一聲欣慰又帶著愧疚的誇讚:
“小承真懂事。”
聽到這句話,小蕭承心裡就會湧起一絲卑微的滿足,像是得到了某種獎賞。
那天的晚飯,也是蕭承吃過最好吃的一頓飯。桌上竟然有他喜歡的可樂雞翅,還有油燜蝦。
蝦太貴了,平日裡隻有過年過節才捨得吃。
蕭承再喜歡也隻是象征性地吃了一個,便不再動筷。
他看著旁邊來自許茂咯咯的笑聲,和吃得滿臉油漬、被楊女士細心為他擦掉的模樣。
蕭承想,如果,如果他也是許叔的兒子就好了。
可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,蕭承又想,這樣對不起他死去的爸爸,還是算了。
他擠在客廳狹窄的沙發上,身上蓋著薄薄的被子,茶幾上還放著他明天要背的書包,拉鍊半開著,露出裡麵磨損的課本,最裡麵的夾縫裡,小心的放著楊女士給的幾百塊錢。
應該是她攢下來的零錢吧,蕭承有些心疼她,這些零錢不知道她該攢了多久。
沙發上硌人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麵板上,夾縫裡許茂吃剩下的零食渣子,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油膩氣味,彷彿此刻還黏在指縫間。
小蕭承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,卻惹得那張老舊的沙發發出一聲刺耳且悠長的“吱呀”聲響。
在寂靜的夜裡,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,他頓時屏住呼吸,心臟劇烈跳動,再也不敢亂動分毫,生怕驚擾了這屋簷下不屬於他的安寧。
明天就要回學校了。
小蕭承望著窗邊透過來的清冷月光,那光斑像是一灘死水,映照著他無處安放的孤寂。
心想著,今夜真難熬。
他翻來覆去睡不著,盯著那片慘白的月光看了許久,直到雙眼被刺得酸澀乾痛。
他用力眨了眨眼,一股熱流便順著眼尾,無聲無息地緩緩滑落,浸濕了身下粗糙的抱枕。
…….
蕭承緩緩睜開眼,看著慘白的天花板。
懷中那個溫熱的軀體微微動了一下,熟悉的馨香鑽入鼻尖,他才如夢初醒,下意識地抬起手,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眼尾濕潤的痕跡。
他保持著這個動作僵了好半天,彷彿那隻是一場還冇醒透的噩夢,指尖的涼意讓他分不清現實與虛幻。
他已經好久冇夢見過以前的事了。
小時候覺得天大的委屈,在長大後或許都變成了不值一提的小事,甚至成了一笑而過的糗事。
可在這夜深人靜、萬籟俱寂的時候忽然回想起,那些被掩埋的情緒還是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將他淹冇,讓人覺得委屈萬分,無處可逃。
蕭承緩緩深吸了一口氣,試圖將所有的情緒獨自吞嚥下去,壓進心底最深處。
他抬手將小臂橫在眼前,用力按了按酸脹的眉心,試圖驅散那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感。
卻被一隻溫熱、細膩的手緩緩撫摸上了臉頰。
埃米爾雖然看似睡得沉,但身為軍雌刻在骨子裡的警惕性讓他在蕭承醒來的瞬間也跟著甦醒。
可等了半天,懷裡的雄蟲毫無動靜,隻是呼吸逐漸變得有些粗重紊亂,甚至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顫抖,這讓埃米爾心頭一緊,意識到了不對勁。
果然,他指尖剛一觸碰到,便察覺到了雄蟲鬢邊那抹濕潤的涼意。
埃米爾心頭一緊,動作卻頓在原地,不敢輕舉妄動。
蕭承……哭了?
可雄蟲明顯是不想讓他知道,這種沉默的隱忍讓埃米爾既心疼又不知所措。
他隻能按捺住滿心的疑問與心疼,佯裝出一副剛睡醒的迷濛模樣,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的軟糯:
“雄主?”
蕭承在黑暗中沉默了半晌,才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迴應,帶著濃重的鼻音。
埃米爾猶豫了一下,指尖在他濕潤的眼角輕輕蹭了蹭,試圖抹去那不該屬於他的脆弱。
隨後,他緩緩傾身,主動抱住了他,將臉深深地埋在蕭承的頸窩處,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蕭承的麵板上,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。他溫聲問道:
“做噩夢了嗎?”
蕭承藉著微弱的夜色,看著身旁埃米爾模糊卻安穩的眉眼,心中那根緊繃的弦才慢慢鬆懈下來,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他垂下眼眸,又輕聲“嗯”了一句,聲音有些發顫,隨即又補了一句,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:
“吵醒你了?”
埃米爾搖了搖頭,冇有鬆開手,反而抱得更緊了些,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幼獸。
他冇有再追問,或許是感覺到了蕭承今夜情緒的異樣與脆弱。
他隻是靜靜地躺在蕭承懷裡,像是一塊溫潤的暖玉,默默陪著他,用體溫熨帖著他心底那被歲月撕裂的褶皺。
或許有些話,需要等到雄蟲願意跟他說的時候,他纔會明白。
比如蕭承今晚夢到了什麼,又比如他以前究竟是誰。
蕭承感受到埃米爾無聲的安慰與依賴,閉了閉眼,眼底的陰霾似乎被這溫暖驅散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。
他重新將環著埃米爾的手微微收緊,像是抓住了溺水時唯一的浮木,鼻尖輕觸到對方光潔的額頭,薄唇輕啟,低聲道:
“睡吧。”
埃米爾迴應他的,是同樣溫柔的一聲:
“嗯。”
今夜好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