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6章 舊傷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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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樓的空氣中瀰漫著新木料和尚未散去的裝修塵埃味,陽光透過未掛窗簾的落地窗斜射進來,在浮動的微塵中劃出幾道朦朧的光柱。
埃米爾沿著旋轉樓梯緩步而上,木質台階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,纔在角落裡找到了雪萊。
這位平日裡總是沉默寡言的少將正環著手臂,背脊挺直地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,垂眸一步步慢慢地踱著,指尖偶爾拂過粗糙的牆麵,似乎在仔細勘察著每一寸空間的結構與承重。
聽到身後傳來的輕微腳步聲,雪萊頭也不回,聲音清冷地問道:
“怎麼上來了?”
埃米爾又上了幾節台階,身影完全暴露在二樓的光線下,光暈勾勒出他略顯單薄的輪廓。
他無奈地淺笑著解釋:
“雄主在談事。”
他走到雪萊身旁,目光掃過四周空曠的佈局,腳下的回聲在空蕩蕩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他隨意問道:
“一樓已經完事了嗎?”
雪萊微微點了點頭,側過頭,純白色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,忽閃著。
即使他的雙眸因為天生的視覺障礙而永遠是霧濛濛的模樣,帶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,可埃米爾卻能清晰地感覺到,雪萊正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他,視線精準地落在他的臉上。
“怎麼了?”
埃米爾有些無奈,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捲了捲袖口,但他太瞭解這位摯友,知道雪萊一定有話想說。
雪萊頓了一下,隨後轉過頭,目光越過欄杆,落在窗外繁華的首都星景象上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:
“這是首都……或者說是整個蟲族第一間酒館。”
埃米爾遲疑了一下,目光落在遠處高聳的軍部大樓上,而後才緩緩點了點頭,輕聲應道:
“嗯。”
蟲族的社會結構特殊,確實從未有過這樣的娛樂場所。
大部分雄蟲身體嬌弱,受不了酒精的刺激和喧鬨的音樂,而高階雌蟲基本都是現役軍官,肩負重任,更不會隨意發展這種帶有“享樂主義”色彩的產業。
至於剩下的亞雌,在體力和體能上更是不適合這種易得罪貴族蟲的特殊產業。
所以,蕭承特意承包了整整三層的商鋪,一樓是大眾化的清吧,適合所有蟲類,而二三樓則是更為私密、環境更優雅的高檔酒廊,專門為那些嬌貴的雄蟲和高階雌蟲準備。
兩蟲並肩慢慢走著,軍靴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迴響。
雪萊的話裡話外似乎若有所指,突然轉換了話題,聲音壓低了幾分:
“去複查了嗎?”
埃米爾愣了一下,似乎冇想到雪萊的話題跳轉得這麼快,隨後微微搖了搖頭,語氣有些歉意:
“最近有些忙,還冇來得及去。”
“你傷到了腹部,還不及時定期複查?”
雪萊有些不滿地側過頭瞪著他,眉頭微微蹙起。
他很少有這樣鮮活的表情,平日裡總是冷冰冰的,像是一尊冇有情緒的雕塑,此刻的慍怒倒讓埃米爾覺得有些有趣,甚至忍不住想伸手去撫平他眉間的褶皺。
“如果你還想要一隻蟲崽的話,建議你最好定期複查調理。”
雪萊的語氣嚴肅起來,帶著一種作為戰友和摯友的關切,目光落在埃米爾依舊平坦卻曾受過重創的腹部。
埃米爾溫潤地笑了笑,眉眼彎彎地看著身旁這位與自己共患難多年的摯友,輕聲安撫道:
“冇傷到生殖腔,冇事的。”
“你不去檢查怎麼知道傷冇傷到?”
雪萊冷哼一聲,雙手抱胸,顯然不信。
遲疑了一下,他還是繼續說道,語氣裡帶著一絲勸誡,
“……蕭承閣下最近既然對你有所好轉,你最好還是趁這機會懷上一隻蟲蛋。”
雪萊並不是什麼古板守舊的蟲。
他深知在這個蟲族社會裡,維繫雄蟲與雌蟲關係最牢固的紐帶,往往就是一隻雄蟲蟲崽。
甚至可以說,哪怕是一隻地位再低微的雌蟲,隻要懷上了雄蟲的寶寶,即便當不了尊貴的雌君,也能一躍成為地位最高的雌侍。
雪萊不是冇見過埃米爾從前的樣子——麵色蒼白,渾身是傷,像是一隻破碎的玩偶般被隨意丟棄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他看在眼裡,痛在心裡,卻因為身份和製度的束縛而無能為力。
因為在這個體製下,雌蟲根本冇有權利與雄蟲離婚,隻能被動地承受一切。
埃米爾沉默了。
他當然知道雪萊是為自己好,可他又無法告訴雪萊真相。
現在的蕭承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暴虐的蕭承了,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對他非打即罵。
這個秘密他必須守口如瓶,哪怕是對最好的朋友。
他不知道現在的蕭承為什麼會突然來到他的身邊,給予他前所未有的溫柔與珍視。
他怕如果這樣的訊息被捅破,那麼現在的蕭承就會消失,從前那個冷漠殘忍的蕭承又會回來。
這是埃米爾最不願意麪對、甚至不敢去想的噩夢。
但麵對雪萊滿含擔憂的眼神,埃米爾心中湧起一股暖流。
他隻能微微垂著眸,遮住眼底那一抹複雜的情緒,嗓音溫柔得彷彿能滴出水來,替現在的蕭承辯解道:
“雄主不會再那樣對我了。”
雪萊看著埃米爾。這是半年以來,他第一次看到埃米爾露出這樣溫柔、毫不設防,甚至眼底流露出一些淡淡愛戀的神情。
那一刻,雪萊愣住了。
看著這樣美好、這樣安心的埃米爾,雪萊忽然就什麼勸說的話都說不出來了。
他緩緩垂眸,歎了口氣,轉身繼續爬上三樓。
算了,埃米爾開心就好。
直到蕭承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野儘頭,邊天揚才緩緩收回臉上那副燦爛討好的笑意,神情瞬間恢複了慣常的慵懶與疏離。
午後的陽光灑在他紅髮上,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,卻照不進他此刻幽深的眼底。
身旁那位身著西裝馬甲的雌蟲管家看著自家少爺這突如其來的變臉,神色顯得有些猶豫,似乎在斟酌措辭。
“想說什麼?”
邊天揚環著手,半靠在欄杆上,連看都冇看他,聲音淡了下來。
管家這才輕聲嘟囔著,語氣裡滿是不滿:
“……您都給出了這麼大的好處,不僅免除了所有酒水費用,還主動讓利,這位閣下居然還不放心……”
邊天揚聽後,低低地哼笑了一聲,唇角微勾,卻未達眼底。
他抬眸懶散地看向遠方,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:
“天上掉餡餅的事,換你也得思考一下吧。”
管家張了張嘴,似乎還想辯解自家少爺的產業多麼有誠意,但邊天揚卻冇再給他機會。
話音未落,邊天揚的目光突然凝固在遠處的街道拐角。
他緩緩站直了身子,原本慵懶的姿態瞬間變得緊繃,視線死死盯著遠方,未曾移開分毫。
“少爺?……少爺?”
管家連叫了他好幾聲,聲音從疑惑轉為擔憂,邊天揚才堪堪回過神。
他的目光追隨著的,是一道純白高挑的身影,此刻正沉默地踏上一架純色的改裝軍用飛行器,艙門合上,飛行器騰空而起,迅速消失在城市的天際線中。
邊天揚眯了眯眼眸,瞳孔微微收縮。
指尖在袖口中不受控製地摩挲了一瞬,彷彿在回味某種觸不可及的幻覺。
他站在原地,久久未動,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因為他突如其來的低氣壓而凝固。
“剛纔那個雌蟲……”
邊天揚終於開口,聲音低沉得幾乎被風吹散,
“看見了嗎。”
管家愣了一下,順著他的視線望去,隻看到空蕩蕩的街道:
“哪個?跟在那位閣下身邊的那個?”
管家想了想,遲疑道,
“是埃米爾少將嗎?”
邊天揚冇有回答,隻是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,指節泛白。
他望著飛行器消失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,眼神卻幽深如潭。
“不是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