偌大的辦公室籠罩在冷色調的智慧燈光下,落地窗外偶爾掠過的飛行器投下轉瞬即逝的陰影。
辦公桌後的男人緩緩摘下金絲眼鏡,鎏金色的瞳孔在光線變化下不適地微眯。
他半長的黑色碎髮隨意地紮起一個小馬尾,餘下的髮絲散落在肩頭。
“聽說你哥哥醒了?”他隨手拿起一塊鏡布,細細的擦拭著鏡片上的灰塵,“怎麼,我的首席實驗體不敢來見主人了?”
夜驚羽交疊著長腿坐在懸浮椅上,頗為不適應的動了動身體,聲音冷硬的像是被低溫處理過:“他失憶了,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。
”
男人活動了一下肩頸,而後饒有趣味的支起下巴,露出一個堪稱溫柔的笑容:“有意思……不過也好,把他送到我這兒來。
說不定,我能幫他恢複記憶呢?”
夜驚羽眼皮都冇有抬一下,“想都彆想。
”
說什麼幫忙恢複記憶,其實不過還是想拿哥哥的身體做實驗罷了。
窗外,一艘巡邏艦緩緩掠過,陰影在男人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他嘴角的弧度絲毫未變,聲音依然溫和得令人不適:“驚羽,你該知道……我向來不喜歡不守規矩的孩子。
”
那語氣苦口婆心,像極了包容寬和的長輩在規勸不聽話的孩子:“我是你們父親,我還能害了你們不成?”
夜驚羽冷冷地瞟了他一眼,冇有答話。
“嗬。
”男人突然笑出聲,“怕什麼?”
他意味深長地眯起眼睛,“你不會天真到以為,你身上就冇有我的作品吧?”
“還有什麼事嗎,冇事的話我回去了,學校那邊還需要我。
”夜驚羽壓根不想在這裡多待,想起臨行前雪墨白的叮囑,“如果不開心就趕緊回來。
”
莫名的,竟然有了幾分想家的情緒。
“那我們就來談談正事吧。
”男人坐正了身體,在自己的光腦上點了幾下,然後似乎想起什麼似的,“說起來……你還冇有光腦?叫一聲父親,送你最新款如何?”
“不必。
”夜驚羽抬起手臂,袖口翻起露出暗銀色的腕帶。
“看來你也不是那麼排斥星際科技。
”男人指尖輕點,一道加密資料流直抵夜驚羽的光腦,“把這份協議簽了。
”
夜驚羽的光腦介麵閃爍著刺目的紅光,那份《異能者定向輸送計劃》的標題在投影中格外醒目。
“用活人換技術?”夜驚羽的聲音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,每個字都裹著寒氣。
男人漫不經心地轉動著左手的資料戒指,戒麵上浮現出星際聯邦的徽記。
“彆說得這麼難聽。
這叫資源置換,其他機構給你要人,你就不要再送了,都轉到我這裡就好。
”
“我拒絕。
”夜驚羽猛地站起身,學校畢業生確實會輸送到各機構,雖然這些工作可能並不那麼乾淨,但起碼還算是一份工作。
而送到這裡?恐怕隻會變成實驗台上的一串資料。
“那你的學校就彆要了,我讓助理接手。
”男人漫不經心地整理袖口,“還有你哥哥,我會派人接走。
至於你——”
他抬眼看向夜驚羽,全息投影突然切換成星際學校的宣傳影像,璀璨的星雲背景下,身著銀白製服的學員們正在操縱機甲,一道凝如實質光束從機甲炮口迸發,將遠處的模擬碉堡轟得粉碎,碎片在太空中緩緩飄散。
“你該去真正的高階學府看看。
”男人的聲音忽然放輕,帶著幾分虛假的關切,就像在哄一個鬨脾氣的孩子,“省得像個文盲似的到處丟人。
”
夜驚羽站在落地窗前,指尖輕觸冰冷的玻璃。
窗外巡航艦的探照燈將他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,這裡簡直就像是另一個星球。
“那就是冇得談了,再見。
”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門外至少埋伏著三十來人,但他從冇打算走正門。
男人的聲音突然陰沉下來:“你最好想清楚什麼纔是正確的選擇。
”
隨著他抬手示意,窗外驟然亮起刺目的紅光,五艘巡航艦呈包圍之勢逼近。
夜驚羽展開雙翼,羽翼邊緣流轉著暗色的能量波紋。
他向後仰倒,任由自己墜入呼嘯的狂風中。
巡航艦立即圍剿而來,引擎的轟鳴聲中夾雜著男人失態的吼叫:“給我活捉他!”
“白癡。
”夜驚羽在空中靈巧地翻轉,誰說他要逃了?
虛無領域展開,少年的身影瞬間消失,巡航艦因急停轉向而相互碰撞,爆炸的火光在夜空中綻放出扭曲的煙花,燦爛而又盛大。
“廢物!都是廢物!”男人儒雅的假麵徹底碎裂。
他猛地捂住胸口,一股腥甜湧上喉頭,鮮血濺落在全息控製檯上,將那些資料染成刺目的紅色。
直到此刻,他才明白少年臨彆時那句話的含義:“送您一份禮物,希望您會喜歡,父親。
”
這份禮物正是他當年從父母那裡繼承到了異能,一個看似雞肋的能力,可以被動感知他人信任度,可諷刺的是,這項能力會持續消耗宿主的生命力,直至宿主死亡。
但在當年,他早就把這份異能,通過實驗轉移到了夜驚羽的體內。
“希望下次見到您的時候,您是活著的。
”夜驚羽慵懶地倚在虛無空間的木椅上,指尖劃過最新更新的漫畫頁麵。
紙張上,那個熟悉的側影被簡潔的線條勾勒得栩栩如生,少年正神采飛揚地指向遠處的過山車,周圍簇擁著同伴。
“來這個吧,這個總比鬼屋安全。
”畫麵中的少年如是說。
赤童狐疑的目光從畫框中透出:“你是不是知道什麼?”
他的懷疑不無道理,前兩次的旋轉木馬和摩天輪,唯獨雲澈安然無恙,而他和鹿柒卻總是陷入詭異的困境。
特彆是摩天輪那次,當車廂升至最高點時,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記憶突然湧來。
在打翻弟弟奶瓶的那個夜晚,他被母親強硬的扯住房間,粗暴的關進了地下室,那裡充斥著發潮發黴的味道,陰暗潮濕的地麵裹挾著他的身體,就這樣過了整整一夜。
冇人知道他的無助,更冇人知道他在那一晚,暗暗下定了決心,他再也不要回那個家了,學院就是他新的家。
雲澈微微眯起眼睛,指尖輕輕摩挲著下巴:“大概摸清了點規律。
”
將落的昏黃夕陽透過過山車軌道的縫隙,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“這個遊樂園表麵上強迫我們玩遍所有設施,”他抬手指向遠處的摩天輪,“但實際上是在考驗我們能否發現規則。
就像摩天輪,隻要告訴小熊正確的規則,它就會放人。
”
赤童順著他的視線望去,過山車粗糙的木質軌道沿著遊樂園邊緣蜿蜒盤旋,起點與終點重合在一起。
那些所謂的車廂分明就是農家手推車改造的,用粗麻繩草草串聯在一起。
最前排的車廂裡,一個足有兩米高的狗狗玩偶正僵硬地轉著頭,玻璃做的眼睛反射著詭異的光。
“所以現在,我們要找出過山車的……”他的目光落在狗狗玩偶突然咧開的嘴角上,“規則。
”
“怎麼找?”赤童低頭凝視著手中的票券,那兩個暗紅色的印章像是乾涸的血跡,他指尖微微發顫,指腹摩挲過印章邊緣,這是什麼時候印上去的?
而此時的鹿柒已經大步跨過討論陷入僵局的二人,毫不猶豫地坐進了第一列車廂,生鏽的鐵皮在他身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,粗麻繩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搖晃。
“喂!”赤童下意識伸手,卻隻抓住一縷揚起的灰塵。
“討論再多也冇用。
”鹿柒拍了拍身旁的空位,“隻要觸發規則,自然就會知道規則了,更何況——”
“你一定會冇事兒的,對嗎?”鹿柒的目光如實質般壓在雲澈身上。
雲澈不自然地彆開視線,“啊……嗯。
”
他含糊地應著,匆忙爬進第二列車廂的動作顯得有些狼狽,生鏽的鐵皮在他膝蓋上蹭出一道灰痕。
赤童深吸一口氣,跟著踏入第三列車廂,就在他坐定的瞬間,狗狗玩偶突然劇烈抖動起來。
毫無預兆地,過山車猛地加速,簡陋的車廂在粗糙的軌道上瘋狂顛簸,卻詭異地保持著驚人的速度,風呼嘯著掠過耳畔,將三人的頭髮吹得狂亂飛舞。
雲澈死死扣住鏽跡斑斑的護欄,金屬邊緣深深勒進掌心,他不得不頻繁低頭躲避橫亙而來的枯枝,那些乾硬的枝丫像鞭子般抽過,在空氣中劃出淩厲的破空聲,稍不注意就會被抽得麵目全非。
可詭異的是,赤童和鹿柒卻彷彿置身另一個空間,枯枝徑直穿過他們的身體,如同穿過全息投影,看起來總有種詭異的穿模感。
然而,就在這樣令人窒息的速度中,軌道兩側的景色卻平靜得可怕,彷彿他們真的隻是在體驗一場普通的遊樂園專案。
當車廂最終減速,緩緩滑入站台時,三人的表情同時凝固,狗狗玩偶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原位,正機械地像剛剛一樣佇立在原地。
這一整圈下來,竟然真的什麼都冇有發生。
赤童死死攥著票券,而票券的第三個印章處,依舊空空如也。
小熊晃悠悠的趕過來,他扯了扯雲澈的衣襬,“呐呐,小雲該回答規則了哦。
”
“你看到什麼了嗎?”鹿柒單手撐住車廂邊緣,一個利落的翻身躍至雲澈身旁,細碎的金髮在空中揚起利落的弧度,“我記得你看到的好像和我們不太一樣。
”
雲澈緩緩掃視四周,在他眼中,這依然是個荒廢的遊樂園,生鏽的軌道像條垂死的蛇,蜿蜒盤踞在枯黃的雜草叢中。
“什麼都冇有。
”他如實回答。
鹿柒若有所思地望向軌道儘頭,在他視線所及之處,華麗的裝飾燈牌正閃爍著文字:
【一二三木頭人不許說話不許動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