榆雲城內,如同往常一般熱鬨非凡,來來往往的人絡繹不絕。
沈兮一騎絕塵,驚動了這平和的景象。
路人嚇得紛紛四散,更有人著急躲避之下弄翻了商販的吃食。
喧罵聲此起彼伏,有咒罵導致這一切發生的罪魁禍首沈兮。
也有路人與小販之間互推責任的扯皮謾罵。
一些習道者想要路見不平,卻在看清沈兮身上穿著太虛觀弟子服後怯懦的當作什麼都沒看見。
於是,沈兮就這麼暢通無阻的來到沐陽觀外。
沐陽觀守衛弟子大老遠就看見了她,見她停下馬,語氣不善道:“來者何人!”
沈兮陰沉臉,眸色宛如一潭死水,掀不起半點兒波瀾。
唇角微啟,低啞肅穆的嗓音隨之溢位。
“於水宗沈兮,前來拜會沐陽觀觀主,紀風。”
兩名守衛弟子驚愕的相互對視一眼。
“是,是沈兮!”
“快,快去通報觀主!”
兩人爭先恐後進入沐陽觀,中途還不忘大門鎖上。
沈兮冷冽的雙眸就這麼靜靜的盯著沐陽觀金碧絢麗的匾額。
誰也不知道她此刻的內心在想些什麼...。
紀風聽到門口來的是沈兮,不僅一點兒也不著急,甚至還氣定神閒的給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你說,隻有沈兮一個人來?”
“確定沒有其他人跟著?”
“沒有!”
“就她一個,騎馬而來,看她的模樣,不像是來拜會您,倒像是...。”
“倒像是什麼?”紀風端起茶杯,側眸看他。
“倒像是來尋仇!”
聞言,紀風大笑兩聲,“尋仇?”
“我還怕她不來!”
還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工夫!
守衛弟子一臉疑惑的看了他一眼,心道:
觀主該不會要對沈兮下手吧!
她可是聖衍尊者的首徒!
紀風站起身,道:“還不把這位遠道而來的朋友帶進來?”
語調刻意在‘朋友’二字加重了幾分。
“是!弟子這就去帶沈兮進來。”
守衛弟子回來,不敢與她對視,隻道一句:“觀主有請。”
沈兮沒有猶豫,翻身下馬,一步一步走進沐陽觀。
風捲起她的衣訣與額前碎發。
背影儘顯孤勇。
紀風穿著華貴的衣袍端坐正堂主位,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,狡黠的眼眸直勾勾的盯著緩步朝他而來的沈兮。
沈兮走在中院石板路上,與堂內坐著的紀風視線相對。
誰都沒有先移開,不遑相讓的試圖用眼神震懾對方。
沈兮眼中充斥著無儘寒意,頓下腳步。
“嗬嗬嗬—”
紀風笑著站起身,雖在笑,眼中卻無一絲笑意。
跨出正堂門檻,“沈小道友,彆來無恙啊。”
沈兮盯著他,若是眼神能傷人的話,他這張笑麵虎的皮不知被她撕開多少遍。
“紀風,我為何而來,你比我清楚。”
“把我爹孃還給我!”
紀風笑聲更甚,一副我什麼都聽不懂的模樣,直叫人生恨。
“沈兮,你莫不是糊塗了,你爹孃,來找我要?”
“說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話。”
沈兮輕笑一聲,眼中滿是嘲諷,“紀觀主還真是吊死鬼打粉插花...。”
吊死鬼打粉插花,俗稱死不要臉。
紀風嘴角一抽,臉上笑容戛然而止。
隨即如同黑夜中的惡獸,陰狠的盯著沈兮。
“沈兮啊沈兮,我看你是好日子過久了,忘了曾經你過的那些日子,比狗還不如。”
“怎麼,以為成為聖衍尊者的首徒,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?”
“做你的白日夢去吧!”
麵具撕破,紀風也不再與她虛假繞圈,說著一句又一句以為能紮沈兮心窩的話。
沈兮對他的話置若罔聞,掐動手訣,祭出赤龍箍。
“我再說一次,把我爹孃,交出來!”
看著她手裡的赤龍箍,紀風嘴角彎下,眼瞼抽搐兩下。
“聖衍尊者還真是大手筆,這麼珍貴的法器給了你這麼一個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兒。”
“來,我倒要看看,你能奈我何?”
說罷,紀風從身後拔出一柄長劍。
詭異的是,劍刃從頭到尾用紅符包裹得嚴嚴實實,金色符文憑空顯現金色光芒。
沈兮眸光一沉,高拋赤龍箍於半空,雙臂抬於胸前,快速掐動手訣。
趁她掐訣之際,紀風腳踏七星步,手持長劍狠狠朝沈兮刺去!
怒喝道:“給我—去死吧!”
“砰—!”
赤龍箍似有意識一般,靈活的將紀風刺來的長劍打回。
紀風一個趔趄,好在及時穩住身形,纔不至於撲了個狗吃屎。
沈兮橫眉怒視,暗罵一聲,繼續不停發起猛攻。
不多時,沈兮陣法已成,右臂懸於左臂下側,平滑而出一道金色符文。
紀風看清那道符文後,眸中光色變了又變,居然連聖衍尊者的金淵地讖都學了個十成十!
這個沈兮,萬萬不能留!
紀風一把扯下包裹長劍的紅符。
沈兮這才注意到長劍上流動赤色血痕。
這是—!
沈兮凝眉而蹙,竟然用人靈鑄劍!
紀風邪魅輕笑,“沈兮,你不是想知道我把你父母怎麼了嗎?”
“打贏我。”
“我就告訴你。”
語氣要多欠有多欠,似是有意將沈兮激怒。
沈兮嘴角緊抿成一條直線,看著紀風滿是挑釁的笑,她總有種不好的預感。
紀風一劍劈飛赤龍箍,轉而刺向沈兮!
沈兮瞳孔微縮,後腳用力蹬地,身體騰空躍起向後飛出一段距離。
單膝跪地,將右手懸浮的金光符文果斷砸進腳下土地。
霎時間!
天地風雲巨變!
整座沐陽觀被一股強勁的金光籠罩其中。
紀風感受著這股源源不斷的金色光波,暗道一聲不好!
“沈兮!”
“你可知這金淵地讖一旦使出,無論是誰都會被困其中,你就不怕死嗎?”
紀風目眥欲裂的瞪著沈兮。
“嗬嗬...。”
沈兮輕笑,緩緩站直身子,微舉右手,赤龍箍自動迴旋,懸於手心上空。
此刻的沈兮身處暗處,一步一步走進金光中,固定發絲的玉簪不知何時脫落,一頭墨發披散肩後,被風捲起。
看著她,紀風竟有那麼一瞬間在她身上看見了聖衍尊者的虛影。
“紀風,我說過,動我家人,我必百倍奉還!”
“你不是一直在找小羽嗎?”
“我知道她在哪裡。”
聽到淩筱羽,紀風繃著的臉色有些裂開,隨即譏笑道:“笑話,我沐陽觀三百多人都沒找到,你?”
沈兮微微歪頭,嘴角含笑,眼裡卻蘊含無儘殺意。
“不信?”
“沒關係,我很快送你下去,親自在小羽麵前磕頭,道歉!”
話落,手中赤龍箍再次祭出,“去!”
雙手迅速掐訣:【赤淵儘皿,源無可勒,沉非我主,寰羽而生!】
紀風神情凝重,不斷揮舞長劍抵禦攻擊力十足的赤龍箍。
與此同時。
歲靈放出追蹤術,很快定位到小兮鳶的位置。
小家夥不知道沈兮去了那裡,離開太虛觀後不久,便迷失在北楊蒼山茂密的森林當中。
歲靈找到她時,小家夥周圍已經布滿了想要將她吞食殆儘的惡鬼。
好在小兮鳶身上有沈兮給她的護身法寶,那些惡鬼也隻能眼巴巴的看著。
“找死!”
歲靈怒喝一聲,隨之釋放一陣紅光。
小兮鳶就這麼看著將她包圍的惡鬼在她眼前化作灰燼散去。
歲靈沉著臉走上前,居高臨下盯著她。
小兮鳶板著小臉兒,眉宇間皺起的愁緒竟有七分與邱瑾相似。
看著她這副模樣,歲靈生生將責備的話嚥了回去,道:“你娘呢?”
就這麼把人放在荒郊野嶺,也不怕出什麼事兒。
小兮鳶將手中緊握的玉牌遞與歲靈,“娘親收到姥姥和姥爺的來信,哭了,我追不上她。”
歲靈眼中閃過一絲疑惑。
臭丫頭收到她爹孃的信哭了?
還把小兮鳶忘了?
不對勁!
歲靈忽然頓悟,她知道了!
下一秒,歲靈化作狐狸形態,體型比平日大了幾倍。
匍匐在地。
小兮鳶短手短腳爬上她的背。
“靈靈,我們快去找娘親吧!”
歲靈回頭看了她一眼,隨後急速朝榆雲城方向奔去。
沐陽觀內,沈兮與紀風打得不可開交,難分勝算。
“噗—!”
紀風一個不察,後脊被遊走的赤龍箍狠狠重擊,猛地嘔出一口黑血。
沈兮看著地上冒著微弱黑煙的血跡,眉頭緊縮,眸中閃爍異芒。
眼見赤龍箍朝自己再次攻來,紀風單手撐地,後仰翻身。
沈兮抓住這一秒的空檔,丟擲手上銀針,直直朝他刺去!
“啊—!”
“噗—!”
銀針入體,紀風躲避赤龍箍的動作僵了一瞬,脖子瞬間被赤龍箍剌出一道血痕!
再次嘔出一口黑血。
紀風一手捂著受傷的脖子,一手握著劍柄,單膝跪地,雙目猩紅的瞪著沈兮。
沈兮緩抬右臂,赤龍箍自動迴旋而止。
“嗬嗬...嗬嗬嗬...。”紀風冷嘲笑出聲。
“你以為你贏了?”
“沈兮,你也不過如此!”
沈兮眸光微沉,繼續聽著他的犬吠。
“呃—!”
紀風撐站起身,身體踉蹌後退兩步,掃了一眼被金淵地讖遮蔽在外的下屬。
“沈兮,你贏不了我。”
“你永遠,也贏不了我!”
最後一句,紀風用著近乎癲狂的語氣狂吼。
沈兮不為所動,嘴角揚起冷笑,“贏?”
“贏你,是什麼很光彩的事兒嗎?”
紀風挑釁的神色頓住,隨即反應過來沈兮話中含義。
緊握劍柄,“沈兮!”
沈兮抬步走上台階,“這就忍不了了?”
“紀風,妄你還是一觀之主!”
“做的,卻是一些下三濫的爛事兒。”
“你真以為,私底下做的那些沒有人知道?”
紀風看著她眼中狠意,下意識後退半步。
沈兮站定腳步,狠聲道:“我於水宗與你無冤無仇,你卻一而再,再而三的不放過我們!”
“為了你那可憐的私慾,殘害了一條又一條人命。”
“就為了你年少時的愛而不得,便將我娘拉下水,紀風,你簡直令人作嘔!”
沈兮死死盯著他,如同盯著一灘死物,絲毫不顧後背被紀風砍出的深刻傷痕。
任由鮮血浸染後背衣衫。
紀風不怒反笑,“哈哈哈,可笑!”
隨即臉色一沉,如狼一般緊盯沈兮,“我隻怪以前沒有直接弄死你!”
“如若不然,就憑你?”
“也敢在我麵前耍威風!”
要是知道她沈兮會被聖衍尊者看中,他萬萬不會留她!
否則,也不會眼巴巴的看著豐沛重建於水宗而擔驚受怕好一陣兒!
沈兮移開視線,她怕再看下去,就忍不住怒火將人殺了,她得先問出父母的下落。
紀風垂眸,視線緩緩移到手中劍刃之上。
不知想到什麼,眼中閃過一抹狡黠。
“豐沛與那賤人確實在我手上。”
沈兮聞言身軀一震,怒不可遏回頭死盯著他。
見狀,紀風更加得意的大笑起來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—”
下一刻,笑聲戛然而止。
對著沈兮露出挑釁的笑,“我說了,他們,就在我手上。”
沈兮凝眉一蹙。
忽然!
她的目光飛速轉移至紀風手中長劍。
看著劍刃上流動的赤色血光。
人靈鑄劍...。
人靈...。
沈兮瞳孔驚顫緊縮,呼吸驟然停滯。
下巴因震駭痙攣抖動。
許久...才找回理智。
“你...你...。”
“哈哈哈哈哈—!”
紀風笑聲狂烈,“我隻是將淩筱羽的事情告訴了他們,他們就眼巴巴的來了。”
“能為我的寶劍注靈,是他們的榮幸!”
“他們早該死了!”
“沈兮,你說說你,當什麼首徒,好好做狗多好。”
懸於沈兮手心上空的赤龍箍消失,雙手緊握成拳,指尖嵌入肉裡,鮮血...一滴一滴垂直落下。
‘娘,你們就留在北楊蒼山好不好,我已經給你們準備好了屋子,要是回去,我怕顧不上你們...。’
‘傻孩子,你的心意我都知道,可是,於水宗是你爺爺留下的唯一心願,我和你爹不能捨,也不願舍。’
‘那我安排一些厲害的高手同你們一起!保護你們!這樣我在太虛觀也能放心一些。’
‘真的不必,我與你爹此次回去,隻想將坍塌的於水宗重建,至於其他...都過去了。’
公孫晴雙與她交心畫麵曆曆在目。
沈兮痛得連呼吸都在顫抖。
“於水宗重建至今,從未招收過一名弟子,我娘,我爹,也不再觸碰道界之事...。”
她一邊說,一邊緩慢抬頭,眼眶猩紅,淚光閃爍。
一字一句重重說道。
“你...。”
“紀風!”
沈兮怒目而視,嗓音破裂嘶吼。
“他們心善,不追究你曾經的咄咄相逼,還勒令我不尋仇。”
“而你卻,抽靈鑄劍...。”
“你,不配,為人!”
話落,彙聚眼眶的淚珠,順著眼尾滑落。
紀風麵露一絲窘駭,隨即握緊手中長劍,繼續挑釁,“生氣嗎?憤怒嗎?”
“我就喜歡看你們生氣又不能奈我何的模樣,搖尾乞憐哈哈哈哈哈哈—!”
高興不過兩秒,笑聲再次戛然而止。
紀風不知看到了什麼,眸中浮現驚愕之色,隨即陷入狂喜。
“哈哈哈哈—!”
“原來如此!原來如此!”
隻見沈兮身後,憑空顯現一顆被濃鬱黑色怨氣籠罩的骷髏鬼頭。
怨氣化作縷縷絲線從沈兮身後四肢滲入,一點一點占據其經絡靈脈。
沈兮猩紅的眼眸瞬間化作一片黑瞳。
此刻的她,已然陷入複仇深淵,殺意如萬馬齊奔,不留餘地的釋放。
結界之外,被迫‘觀戰’的林子勝看見顯現的骷髏鬼頭後,臉色大變,慌亂的朝某處跑去。
紀風狂喜不過半刻,便意識到不對之處。
他還被困在金淵地讖裡麵!
該死!
紀風暗罵一聲,彙聚全身之力與長劍,想要打出缺口逃離。
金淵地讖結界毫無破綻。
紀風大口喘息,一刻不停的攻擊著相同位置的結界。
“你逃不掉了—”
如同鬼祟一般空靈的聲音在耳邊乍響。
紀風身形僵頓原地。
沈兮不知何時飄到了他身後。
沒錯,就是飄。
餘光中,紀風清楚看見沈兮雙腳離地六寸。
就這麼無任何支點,懸於空中。
紀風瞳孔緊縮成一點兒,他害怕了。
這一刻,他真正感受到了...死意!
沈兮歪著頭,黑色眸中散發著幽光。
居高臨下盯著身形顫抖的人。
紀風吞嚥唾沫,“沈,沈兮!”
“你竟私藏邪祟之物!”
“妄為名門正道!”
沈兮似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。
手掌彙聚怨氣,不再留手朝紀風攻去!
紀風手忙腳亂揮舞長劍。
千鈞一發之際!
“娘親!”
一道稚嫩的孩童之聲穿過結界直達沈兮耳中。
沈兮動作一頓,紀風抓住時機果斷逃至沈兮後方。
結界之外,歲靈馱著小兮鳶跳至屋簷之上。
感受到濃鬱的怨氣波動,歲靈神色凝重的盯著下方的沈兮,以至於沒有及時察覺小兮鳶的動作。
小兮鳶看見那個壞人拿著劍準備刺向她的娘親,情急之下從歲靈背上翻下,朝沈兮跳去。
“娘親小心!”
看著小兮鳶就這麼跳下高聳的屋簷,沈兮黑眸頓了一瞬,騰空飛躍,正好避開了偷襲的紀風。
“啊噗—!”
紀風撲了個空,結結實實的摔了個狗吃屎。
‘鳶兒!’
歲靈驚呼一聲,想要用尾巴去撈人,卻見小兮鳶接觸到金淵地讖後被其金光吸進結界之內。
好在小家夥被沈兮穩穩接住。
觸碰到自家娘親,小兮鳶緊緊摟住她的脖子。
“娘親!鳶兒終於找到你了!”
沈兮眨動黑眸,眼中閃過一抹困惑。
下一秒,將人推了出去。
“娘親?!”
小兮鳶不明所以,疑惑的盯著她。
沈兮微抬的右臂不斷有怨氣溢位,托舉小家夥懸在空中。
紀風踉蹌起身,想要繼續嘲諷沈兮,隨即感應到什麼,默默降低存在感。
歲靈化作人形,被金淵地讖攔在外麵,隻能眼睜睜的看著被怨氣化作的黑絲將小兮鳶籠罩其中。
“沈兮你瘋了嗎!”
“她是鳶兒,是你的女兒啊!”
歲靈緊急叫喚,試圖喚醒沈兮的神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