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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.6節 · 文法學校的偏差(1870-187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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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70年1月,湯布裡奇。

塞繆爾站在文法學校門口,手裡攥著母親那本筆記。

一年九個月了。母親死了五百九十三天。他每天數著。不是刻意數,是數慣了。數織布機,數咳嗽,數日子。數著數著,就成了習慣。

門房老頭看著他。

門房:新來的?

塞繆爾:是。

門房:叫什麼?

塞繆爾:塞繆爾·韋斯特萊克。

門房翻著手裡的名單。

門房:韋斯特萊克……找到了。數學獎學金。十四歲?看著不像十四。

塞繆爾:像幾歲?

門房:像十六。也像十二。說不清。

塞繆爾冇有說話。

他走進校門。文法學校的院子比濟貧院大,比教堂的院子也大。兩排灰色的石頭房子,中間一條石板路。有幾個穿黑外套的男孩站在路邊,看著他。

一個胖男孩:新來的?

塞繆爾:是。

胖男孩:從哪來的?

塞繆爾:湯布裡奇鎮上。

胖男孩:鎮上?那你父親是乾什麼的?

塞繆爾:死了。

胖男孩愣了一下。

胖男孩:那母親呢?

塞繆爾:也死了。

幾個男孩都不說話了。

塞繆爾從他們身邊走過去,走進教室。

教室裡坐著二十幾個男孩。最大的十七八,最小的和他差不多。他們穿著不一樣的衣服。有些是新的,有些是舊的,有些袖口磨得發亮。

塞繆爾找了一個靠牆的位置坐下。

他把筆記本放在桌上。扉頁朝下。

一個戴眼鏡的男孩走過來,坐在他旁邊。

眼鏡男孩:新來的?

塞繆爾:是。

眼鏡男孩:我叫阿爾弗雷德。父親是律師。

塞繆爾看著他。

阿爾弗雷德:你呢?

塞繆爾:塞繆爾。

阿爾弗雷德:你父親呢?

塞繆爾:死了。

阿爾弗雷德:哦。
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
阿爾弗雷德:那你靠什麼進來的?

塞繆爾:數學獎學金。

阿爾弗雷德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阿爾弗雷德:數學好?

塞繆爾:還行。

阿爾弗雷德:那你幫我看看這道題。

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張紙,上麵寫著一道題:本金七十五英鎊,年利率百分之四點五,四年後本息合計多少?

塞繆爾看了一眼。

塞繆爾:八十九英鎊八先令。約等於。

阿爾弗雷德:你怎麼算的?

塞繆爾:七十五乘一點零四五的四次方。一點零四五的平方是一點零九二,四次方是一點一九。七十五乘一點一九,是八十九點二五。八十九英鎊五先令。剛纔說八先令,算錯了。

阿爾弗雷德看著他。

阿爾弗雷德:你算錯了?

塞繆爾:嗯。差三先令。

阿爾弗雷德:三先令你也算?

塞繆爾:誤差就是誤差。

阿爾弗雷德冇有說話。

老師進來了。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禿頂,戴著金邊眼鏡。他站在講台上,掃了一眼教室。

老師:新來的,站起來。

塞繆爾站起來。

老師:塞繆爾·韋斯特萊克?

塞繆爾:是。

老師:數學獎學金。聽說你算術很快。

塞繆爾冇有說話。

老師:那你說,一加二加三,一直加到一百,等於多少?

教室裡安靜了。有幾個男孩在笑。他們等著看新來的出醜。

塞繆爾沉默了三秒。

塞繆爾:五千零五十。

老師愣了一下。

老師:你怎麼算的?

塞繆爾:一加一百是一百零一。二加九十九也是一百零一。一共五十對。五十乘一百零一,五千零五十。

老師沉默了一會兒。

老師:你學過?

塞繆爾:冇學過。剛算的。

老師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
老師:坐下。

塞繆爾坐下。

阿爾弗雷德在旁邊小聲說:你剛算的?

塞繆爾:嗯。

阿爾弗雷德:你怎麼算那麼快?

塞繆爾:因為一直在算。

1870年3月。

塞繆爾在文法學校待了兩個月。

他每天上午上課,下午去雜貨店做工,晚上回家織布、算賬、照顧自己。寄宿生早就冇了。房子空著三間,他租出去兩間給鎮上的工人,每週收六先令。

他的數學成績全校第一。拉丁語倒數第三。希臘語倒數第二。

阿爾弗雷德問他:你怎麼拉丁語這麼差?

塞繆爾:冇學過。

阿爾弗雷德:那你以前學什麼?

塞繆爾:算術。記賬。複利。資訊的時間差。

阿爾弗雷德:資訊的時間差是什麼?

塞繆爾:不知道。

阿爾弗雷德:不知道你還學?

塞繆爾:母親教的。

阿爾弗雷德沉默。

有一天,校長把塞繆爾叫到辦公室。

校長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,頭髮全白了,臉上有很多皺紋。他坐在一張大桌子後麵,麵前攤著塞繆爾的成績單。

校長:塞繆爾·韋斯特萊克。

塞繆爾:是。

校長:你的數學成績很好。非常好。但你的拉丁語和希臘語……不行。

塞繆爾冇有說話。

校長:你知道為什麼嗎?

塞繆爾:不知道。

校長:因為你隻學有用的東西。拉丁語冇用,所以你不好好學。

塞繆爾沉默。

校長:但拉丁語有用。你想進劍橋,必須考拉丁語。你想當學者,必須懂希臘語。你以為算術就夠了?算術不夠。

塞繆爾看著他。

塞繆爾:什麼夠?

校長愣了一下。

校長:什麼夠?

塞繆爾:嗯。什麼夠?

校長沉默了一會兒。

校長: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光會算術不夠。

1870年6月。

塞繆爾收到布希的第四封信。

“塞繆爾:

布店生意很好。老闆讓我管賬,還讓我帶兩個學徒。你母親教我的那些,我都教給他們了。

你還好嗎?還在算嗎?

布希”

塞繆爾回信:

“布希:

我還好。還在算。

算術不夠。校長說的。

塞繆爾”

1870年8月。

阿爾弗雷德請塞繆爾去他家吃飯。

阿爾弗雷德的父親是律師,家住鎮上最大的那棟房子。三層樓,有花園,有馬車。阿爾弗雷德的母親穿著綢緞裙子,手腕上戴著金鐲子。

吃飯的時候,阿爾弗雷德的父親問塞繆爾:你父親是乾什麼的?

塞繆爾:書記官。死了。

阿爾弗雷德的父親:書記官……那收入不高吧?

塞繆爾:不高。

阿爾弗雷德的父親:那你靠什麼生活?

塞繆爾:做工。算賬。租房子。

阿爾弗雷德的父親看著他。

阿爾弗雷德的父親:你一個人?

塞繆爾:一個人。

阿爾弗雷德的母親放下刀叉。

阿爾弗雷德的母親:可憐的孩子。

塞繆爾冇有說話。

吃完飯,阿爾弗雷德帶他參觀房子。書房很大,一整麵牆都是書。塞繆爾站在書架前,看著那些書脊。

阿爾弗雷德:你想借?可以借。

塞繆爾:這本。

他抽出一本書。封麵寫著:亞當·斯密,《國富論》。

阿爾弗雷德:你看這個?

塞繆爾:想看看。

那天晚上,塞繆爾坐在織布機旁邊,翻開《國富論》。他讀到一段話:

“每個人都在追求自己的利益,但他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引導著,去促進一個不是他本意的目的。”

他停下。

他想起父親。想起父親賣掉的債券。想起斯賓塞。想起那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人,在倫敦,在等。

看不見的手。

他合上書,在母親的筆記上寫了一行字:

“1870年8月,讀亞當·斯密。看不見的手。是誰的手?”

1870年10月。

英國通過《教育法》。報紙上說,以後每個孩子都要上學。政府出錢建學校,請老師。

阿爾弗雷德問他:你高興嗎?

塞繆爾:高興什麼?

阿爾弗雷德:以後窮人的孩子也能上學了。

塞繆爾看著他。

塞繆爾:我以前上不了學?

阿爾弗雷德:你不一樣。你是獎學金。

塞繆爾冇有說話。

那天晚上,他給母親掃墓。他站在墓碑前,說了幾句話。

塞繆爾:母親,教育法通過了。窮人的孩子能上學了。
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
塞繆爾:你以前說,我趕上了好時代。以前像我這樣的孩子隻能進工廠。現在可以上學了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然後他回家,繼續織布。

1870年12月31日。

塞繆爾坐在織布機前,算賬。

這一年:雜貨店做工,掙了四英鎊十六先令。房租收入,十五英鎊十二先令。獎學金,十英鎊。總共三十英鎊八先令。

支出:麪包、煤、蠟燭、衣服、稅。二十八英鎊十四先令。

結餘:一英鎊十四先令。

他在母親的筆記上寫:

“1870年,結餘一英鎊十四先令。夠活一個月。母親,我算完了。”

窗外有霧。

他繼續織布。

1871年1月。

塞繆爾十五歲。

有一天,校長又把他叫到辦公室。

校長:塞繆爾,你想過以後乾什麼嗎?

塞繆爾:算賬。

校長:算賬?做會計?

塞繆爾:不知道。

校長:你數學這麼好,應該去劍橋。

塞繆爾看著他。

塞繆爾:劍橋?

校長:三一學院。全英國最好的數學係。你考得上。

塞繆爾沉默。

校長:但你要學拉丁語。學希臘語。學古典學。你願意嗎?

塞繆爾:願意。

校長:為什麼?

塞繆爾:因為算術不夠。

校長看著他,笑了。

1871年3月。

塞繆爾開始學拉丁語。

他每天早晨五點起床,背單詞,背語法,背變格。晚上做完工,回家繼續背。阿爾弗雷德幫他補習,每週兩次。

阿爾弗雷德:你怎麼背這麼快?

塞繆爾:因為我在算。

阿爾弗雷德:算?拉丁語怎麼算?

塞繆爾:名詞變格,五種。動詞變位,四種。每種有六個格。五乘六是三十。三十種變化,記住規律,就能算出來。

阿爾弗雷德看著他。

阿爾弗雷德:你把這當數學學?

塞繆爾:嗯。

阿爾弗雷德:那希臘語呢?

塞繆爾:希臘語複雜一點。但也能算。

阿爾弗雷德沉默。

1871年6月。

塞繆爾在雜貨店做工的時候,看見一個人。

那個人站在街對麵,穿著深灰色大衣,灰色的頭髮,灰色的眼睛。

塞繆爾停下筆。

他看了三秒。

那個人也看著他。

然後那個人轉身走了。

塞繆爾追出去。街上人多,他追了幾步,那個人不見了。

他站在街角,喘著氣。

布萊克從店裡出來:塞繆爾?怎麼了?

塞繆爾:冇事。

他回到店裡,繼續算賬。但他算錯了一筆。三英鎊十四先令,他算成四英鎊二先令。

布萊克:你今天怎麼了?

塞繆爾:冇睡好。

那天晚上,他在母親的筆記上寫:

“1871年6月,斯賓塞又來了。他站在街對麵,看了我三秒。然後走了。”

下麵是一行舊字:1868年4月17日,斯賓塞來了,站在教堂最後一排。他看完了葬禮。然後他走了。

塞繆爾看著這兩行字。

三年了。他又來了。

他來乾什麼?

1871年8月。

塞繆爾去濟貧院。

約翰十七歲了,瘦高,眼睛比以前更深。他還在記筆記本。筆記本已經換了三本,每一本都寫滿了。

約翰:你來了。

塞繆爾:嗯。

約翰:你很久冇來了。

塞繆爾:做工。上學。學拉丁語。

約翰:拉丁語?

塞繆爾:要考劍橋。

約翰沉默。

約翰:劍橋是什麼?

塞繆爾:大學。倫敦那邊。

約翰:去那兒乾什麼?

塞繆爾:學數學。算賬。

約翰看著他。

約翰:你還算?

塞繆爾:算。

約翰:算什麼?

塞繆爾:算你記的那些。

約翰翻開筆記本,指著一頁。

約翰:你看。

塞繆爾看。上麵寫著:

“1871年,濟貧院死了十二個。五個是嬰兒,三個是老人,四個是孩子。死因:發燒三個,餓死兩個,不知道七個。”

塞繆爾沉默。

約翰:你能算出來,明年死幾個嗎?

塞繆爾:不能。

約翰:為什麼?

塞繆爾:資料不夠。不知道明年糧價。不知道明年有冇有瘟疫。不知道有冇有人來送錢。

約翰:斯賓塞還送錢嗎?

塞繆爾:不知道。

約翰:你見過他嗎?

塞繆爾沉默。

約翰:見過?

塞繆爾:見過。上個月。在鎮上。

約翰:他說什麼?

塞繆爾:冇說話。他看了我三秒。然後走了。

約翰沉默了很久。

約翰:他看你乾什麼?

塞繆爾:不知道。

約翰:你母親認識他?

塞繆爾:可能。

約翰:你父親呢?

塞繆爾:父親賣債券的時候,他在鐵路公司。父親賣早了三個月。他等了三個月。

約翰:所以他賺了?

塞繆爾:嗯。

約翰:你恨他?

塞繆爾沉默。

塞繆爾:不知道。

1871年10月。

塞繆爾收到布希的第五封信。

“塞繆爾:

我結婚了。娶了布店老闆的女兒。以後這布店就是我的了。

你還好嗎?還來倫敦嗎?

布希”

塞繆爾回信:

“布希:

恭喜。我不去倫敦。要考劍橋。

塞繆爾”

1871年12月31日。

塞繆爾坐在織布機前,算賬。

這一年:雜貨店做工,五英鎊。房租收入,十六英鎊八先令。獎學金,十英鎊。總共三十一英鎊八先令。

支出:二十九英鎊十四先令。

結餘:一英鎊十四先令。和去年一樣。

他在母親的筆記上寫:

“1871年,結餘一英鎊十四先令。和去年一樣。母親,我還在算。”

窗外有霧。

他繼續織布。

織著織著,他停下。

他想起阿爾弗雷德問過的話:你高興嗎?

他不知道什麼是高興。

他隻知道,他還在算。

算賬,算拉丁語,算日子,算母親死了多少天。

一千三百五十三天。

他繼續織布。

1872年1月。

塞繆爾十六歲。

校長又叫他去辦公室。

校長:塞繆爾,三一學院的數學獎學金考試,你準備好了嗎?

塞繆爾:準備好了。

校長:你的拉丁語呢?

塞繆爾:能過。

校長:希臘語呢?

塞繆爾:能過。

校長看著他。

校長:你確定?

塞繆爾:確定。

校長沉默了一會兒。

校長:你知道你父親也考過三一學院嗎?

塞繆爾看著他。

塞繆爾:什麼?

校長:托馬斯·韋斯特萊克。1850年,他考上了三一學院。數學獎學金。

塞繆爾冇有說話。

校長:但他冇去。因為家裡窮。他父親死了,他要養家。

塞繆爾沉默。

校長:你母親從來冇告訴過你?

塞繆爾:冇有。

校長:我以為你知道。

塞繆爾站在那裡,很久冇有說話。

那天晚上,他冇有織布。

他坐在母親常坐的那把椅子上,一直坐到天亮。

他在母親的筆記上寫:

“1872年1月,校長說,父親1850年考上了三一學院。冇去。因為窮。母親從來冇說。”

下麵是一行舊字:資訊的時間差。

他看著那行字。

資訊的時間差。

母親知道。她一直知道。她從來冇說。

為什麼不說?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,他要去。

1872年2月。

塞繆爾去濟貧院,向約翰告彆。

約翰站在院子裡,手裡拿著那本筆記本。

約翰:你要走了?

塞繆爾:去劍橋。考試。考上了就留在那兒。

約翰:考不上呢?

塞繆爾:回來。繼續做工。

約翰:你會考上的。

塞繆爾:你怎麼知道?

約翰:因為你一直在算。

塞繆爾沉默。

約翰把筆記本遞給他。

約翰:這個,給你。

塞繆爾:什麼?

約翰:我記的那些。也許有用。

塞繆爾接過來,翻開。

裡麵記著:抑製1,抑製2,抑製3……一直記到抑製四十七。

塞繆爾看著他。

塞繆爾:你記了這麼多?

約翰:七年。

塞繆爾沉默。

約翰:你拿著。我記不動了。

塞繆爾:為什麼?

約翰:因為要走了。

塞繆爾:去哪?

約翰:做工。有人來招工。碼頭。

塞繆爾:哪個碼頭?

約翰:倫敦。白教堂那邊。

塞繆爾看著他。

他想起三年前,在白教堂展覽館看見的那個紅頭髮女孩。想起那些黑色的街區。想起泰晤士河邊的船。

塞繆爾:你去了,幫我記一件事。

約翰:什麼?

塞繆爾:記那些船。什麼時候來,什麼時候走。裝什麼貨。卸什麼貨。

約翰:為什麼?

塞繆爾:因為資訊的時間差。

約翰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

1872年3月。

塞繆爾收到三一學院的錄取信。

數學獎學金。每年四十英鎊。九月入學。

他站在門口,把信唸了三遍。

然後他去了母親的墓地。

他站在墓碑前,把信唸了一遍。

塞繆爾:母親,我考上了。和你當年一樣。
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
塞繆爾:父親當年冇去成。我替他去了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然後他回家,繼續織布。

1872年4月17日。

母親逝世四週年。

塞繆爾去掃墓。他帶了一束白玫瑰。用自己掙的錢買的。

他站在墓碑前,冇有說話。

站了很久。

然後他回家,把母親那本筆記放進一隻鐵盒。鐵盒上刻著五個字:資訊的時間差。

他把鐵盒鎖進櫃子。

他拿起父親那本馬爾薩斯,翻開。

扉頁上那行字還在:托馬斯·韋斯特萊克,1852年3月購於劍橋。

塞繆爾在下麵加了一行:

“塞繆爾·韋斯特萊克,1872年3月考入劍橋。替父親去的。”

他把書放回書架。

那天晚上,他最後一次織布。

他坐在母親常坐的那把椅子上,踩下踏板。

紗錠轉動的聲音,像雨落在屋頂上。

他數著。

一百下,換一根線。一百下,換一種顏色。一百下,布就長了一寸。

他數到一千的時候,停下了。

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
窗外有霧。

湯布裡奇的霧。

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話:黑色不是顏色,是彆人的目光。

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:時間比數字難算。

他想起約翰的筆記本,上麵記著四十七種抑製。

他想起斯賓塞。那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人。他還在倫敦。他還在等。

塞繆爾不知道他在等什麼。

但他知道,總有一天,他會知道。

1872年9月。

塞繆爾離開湯布裡奇,去劍橋。

他站在火車站月台上,手裡提著一隻舊皮箱。箱子裡裝著幾件衣服、父親的馬爾薩斯、母親的筆記、約翰的筆記本。

火車來了。

他上車,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窗外,湯布裡奇的房子向後退去。教堂的尖頂。濟貧院的灰牆。雜貨店的招牌。母親墓地的那棵老樹。

他看見一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人,站在月台儘頭。

灰色的頭髮,灰色的眼睛。

斯賓塞。

他站在那裡,看著火車。

塞繆爾看著他的眼睛。

火車越來越快。斯賓塞越來越遠。最後消失在霧裡。

塞繆爾靠著窗戶,閉上眼睛。

他想起母親最後說的話:黑色不是顏色,是彆人的目光。

他想起父親最後說的話:時間比數字難算。

他想起約翰最後說的話:你一直在算。

他睜開眼睛。

窗外是陌生的田野。陌生的房子。陌生的天空。

他不知道劍橋是什麼樣子。

但他知道,他要去了。

替父親去的。

——第1.6節·文法學校的偏差(完)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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