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82年7月3日。肯辛頓。上午八點二十分。
博士在書桌前坐著。
窗外是肯辛頓高階路,馬車經過的聲音隔著一層玻璃,變成模糊的震動。他把懷錶放在桌上,錶盤裂紋在晨光裡像一張蛛網。母親的手。1878年4月17日之後,這張蛛網就冇變過。
桌上還有三樣東西:
巴林銀行的信,1882年6月15日。
利物浦港務債券的招股說明書,巴林銀行門房昨天送來的。
一隻空茶杯。男仆半小時前放的,他冇碰。
博士拿起鋼筆。母親遺物,筆帽磕痕,筆尖向右偏。他蘸墨水,在空白紙上寫:
輸入變數:
*1.愛爾蘭農業收成(馬鈴薯產量,1850-1881)*
*2.利物浦碼頭週薪(1875-1881,莫蘭記錄)*
*3.大西洋船期(利物浦港務日誌,1875-1881)*
4.倫敦貼現市場利率(英格蘭銀行季報)
他停下筆。
莫蘭記錄。1879-1881年,托馬斯·莫蘭替他記了二十七個月的碼頭週薪。每週一張紙,用嘴唇叼著鉛筆,右手食指中節著紙。鉛筆上有四十七個牙印。博士記得那個數字。
他繼續寫:
輸出變數:
*利物浦港務債券價格(1875-1881)*
滯後結構檢驗:
*愛爾蘭收成→利物浦週薪:3-6周*
*利物浦週薪→港務收入:2-4周*
*港務收入→債券價格:1-2周*
*總滯後:6-12周*
他放下筆。窗外有隻鴿子停在窗台上,灰藍色,左腿有傷。它看了博士一眼,飛走了。
博士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鴿子去的方向是東。東區碼頭。莫蘭。還有莫蘭的表弟——那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,1882年4月,站在他右側三英尺,問“那名字呢”。
博士回到書桌前。坐下。繼續寫。
下午三點,查理出現在門口。
不是真的出現。是博士後來才知道,那天下午三點,有個十三歲的男孩站在白教堂聖保羅教堂門口,數地上的碎玻璃。他數了四十七塊。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天空。他不知道三百英裡外,有人在算一筆賬,這筆賬會讓他四十二年後穿上一件左肘補過三次的外套。
博士不知道這些。
他知道的是:門口有人敲門。
男仆進來:先生,有人送東西來。
一個牛皮紙信封,無落款。拆開,裡麵是手寫的七頁紙——愛爾蘭農業收成,1875-1881,按月記錄。字跡稚拙,有些數字寫反了,但完整。
最後一頁底部有一行字:
博士,碼頭新來一批愛爾蘭人。週薪降了2便士。這是您說的“資訊”嗎?
——T.M.
博士看了三遍。然後把信疊好,放進公文包夾層。
他冇回信。
7月10日。模型進入第二週。
博士每天工作十四小時。早餐燕麥粥,午餐冷火腿麪包,晚餐在書桌前吃,男仆端進來,他忘了吃,男仆端走,換新的,他忘了吃。
男仆對門房說:博士不吃飯。
門房說:劍橋來的都這樣。
7月15日。博士發現一個偏差。
利物浦週薪的資料裡,有三個月的資料點異常平滑——1879年11月、12月,1880年1月。週薪曲線本該有波動,但這三個月幾乎是一條直線。
他調出原始記錄。莫蘭的筆跡。1879年11月第一週:17先令。第二週:17先令。第三週:17先令。第四周:17先令。
博士翻開另一本記錄——利物浦港務日誌,1879年11月。第四周,大霧,碼頭關閉三天。週薪應該是12先令左右。
莫蘭記了17先令。
博士坐直了。
他取出1879年的碼頭天氣記錄。11月第四周,霧。12月第一週,雨夾雪。12月第二週,大風。莫蘭的記錄裡,這三週全是17先令。
博士合上記錄本。
窗外冇有鴿子。
7月16日。博士給莫蘭寫信。
信很短:
莫蘭先生:
1879年11月第四周,利物浦碼頭因大霧關閉三天。您記錄的週薪是17先令。實際週薪應為12先令左右。請解釋。
——S.W.
他寄出了。
回信七天後來。更短:
博士:
那周工頭讓我記17。他說“按平均記”。
弟兄們拿不到17。但工頭說記17,賬簿好看。
我冇問為什麼。
——T.M.
博士把信疊好,放進公文包夾層。和第一封一起。
他冇回信。
但他把1879年11月-1880年1月的週薪資料從模型裡刪除了。十七個觀測值。誤差項調整。
他後來在筆記本邊緣寫:刪除理由:人為平滑,非市場訊號。
他冇寫莫蘭的名字。
7月28日。模型輸出第一版結論。
博士花三天畫了六張圖。愛爾蘭收成曲線,利物浦週薪曲線,債券價格曲線。三條線在1880年後開始同步波動,滯後6周左右。
他在給巴林的報告裡寫:
利物浦港務債券的收益,與貨物吞吐量正相關。貨物吞吐量,與碼頭工人數量正相關。碼頭工人數量,與愛爾蘭移民抵達人數正相關。愛爾蘭移民抵達人數,與愛爾蘭農業收成負相關。
*此鏈條從收成變動到債券價格變動,滯後6-12周。誤差±3天。*
套利視窗:在愛爾蘭農業歉收訊息傳出後的第三週買入,第五週賣出。
他冇有寫莫蘭刪掉的那十七個觀測值。
8月2日。巴林派人送來一封信。
信裡是一張支票。500英鎊。專案預付款。
還有一張便條:
博士:
您的模型我讀了三遍。金融城冇有人這樣想問題。
1882年8月,我們先試一手。金額由您定。
——E.B.
博士看了一會兒支票。500英鎊。這是他劍橋薪水的四倍。
他把支票放進右邊第二個抽屜。和巴林的第一封信一起。
然後他拿出母親鐵盒,取出父親1856年未寄出的信稿。他讀了一遍。信裡寫:馬爾薩斯學會拒絕了。他們說我的演演算法冇有考慮到道德抑製。
博士把信稿放回鐵盒。合上。放回書架。
他在當天的日記裡寫:
1882年8月2日。模型交付。支票500英鎊。
父親1856年被拒絕的演演算法,我替他用上了。
他死的時候四十一歲。我二十八歲。
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同意我現在做的事。
8月15日。第一筆交易。
巴林派人送來交易確認單:買入利物浦港務債券,5000英鎊,成交價87.5。預期持有期:三週後賣出。
博士把確認單放在桌上。他看了三分鐘。
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是肯辛頓高階路,馬車、行人、煤氣燈杆。冇有碼頭。冇有霧。冇有莫蘭。
他站了七分鐘。
回到書桌前,繼續工作。
8月18日。博士收到一封信。
寄自劍橋。西奇威克的筆跡。
韋斯特萊克博士:
聽說你的模型已經交付巴林銀行。
有人問我:你當年為什麼推薦他參與布思調查?
我說:因為他能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。
現在他看見了。也定價了。
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。
也許你也不知道。
——H.S.
博士把信放進左邊第三個抽屜。和母親的信一起。
8月22日。博士去了一趟東區。
不是調查。不是記錄。他隻是站在碼頭倉庫門口,那個1879年他第一次見到莫蘭的位置。
下午四點。泰晤士河灰綠色。有船進港,船頭站著三個愛爾蘭人,行李是布包袱。
博士站了二十分鐘。
莫蘭冇有出現。
他回肯辛頓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8月29日。巴林派人送來第二份交易確認單。
賣出利物浦港務債券,5000英鎊,成交價91.25。
差價:3.75點。
獲利:470英鎊。
巴林的便條:
博士:
模型有效。
金融城有人在問:這個年輕人是誰?
我說:一個看見彆人看不見的東西的人。
——E.B.
博士把便條放在右邊第二個抽屜。和支票、第一封信一起。
他合上抽屜。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窗台上有一枚貝殼。母親去世前一年在多佛爾海邊撿的。她一輩子冇見過海,那是唯一一次。
博士看著貝殼。煤氣燈的光照在上麵,貝殼邊緣有陰影。
他站了很久。
9月1日。白教堂孤兒院。
查理在廚房幫工。廚娘罵了一早上,說煤又不夠了。他冇聽進去。他腦子裡全是那個下午那個穿灰外套的男人。
門房大爺進來打水。查理湊過去。
查理:大爺,您認識穿灰外套、拿黑傘、不說話的人嗎?
門房大爺:什麼樣的人?
查理:瘦的,高的,看人三秒就走。
門房大爺想了想:是不是從劍橋來的?前兩年有個博士,常來碼頭記東西。也是灰外套,也是不說話。
查理:他叫什麼?
門房大爺:不知道。反正不是普通人。
查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糖——門房上週給的,檸檬硬糖,他捨不得吃,一直揣著。他問:大爺,這糖哪兒買的?
門房大爺:市場雜貨鋪,你問這個乾什麼?
查理冇回答。
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糖。陽光從廚房的小窗戶照進來,糖紙亮晶晶的。
他想:如果那個博士也吃檸檬硬糖,他下次來的時候,我可以分他一塊。
他不知道下次要等五年。
他把糖重新放進口袋,繼續幫廚娘搬煤。
9月15日。博士的第一筆獲利到賬日。
他一個人在肯辛頓公寓。上午十點。男仆送來巴林銀行的正式結算單。
博士看了三分鐘。然後取出私人賬本,翻開,在1882年9月15日這一頁寫:
利物浦港務債券套利:470英鎊。
用途:暫未分配。
他合上賬本。
窗台上有貝殼。有母親遺信。有父親的信稿。有一枚他1876年從劍河畔撿的鵝卵石。
他把結算單放進右邊第二個抽屜。
關上。
走到窗前。看窗外。
鴿子又來了。灰藍色,左腿有傷。它停在窗台上,看了博士一眼。博士看著它。
鴿子飛走了。
方向是東。
東區碼頭。
莫蘭的鉛筆。
莫蘭表弟的名字。
博士站了三分鐘。
然後他走回書桌前,開始算下一組資料。
他不知道,那個方向上的某個地方,有個十三歲的男孩,剛從廚房偷聽到“肯辛頓”“博士”“不說話的人”這幾個詞,正在把檸檬硬糖從左邊換到右邊。
他不知道那個男孩會在五年後站在三一學院門房,問他“您那兒有檸檬硬糖嗎”。
他不知道那男孩會替他記住所有他冇問的名字。
他現在隻知道:
模型有效。
誤差±3天。
470英鎊。
窗台上有貝殼。
1882年9月15日。倫敦。肯辛頓。
塞繆爾·韋斯特萊克,二十八歲,從書桌前站起來,走到窗前,站了三分鐘。
然後繼續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