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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.7節 · 模型第一次說話(1880年2月10日—2月29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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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80年2月10日。肯辛頓寓所。晨。

塞繆爾醒來時,窗外天剛亮。

他躺著,右手伸進背心口袋——懷錶還在。鉛筆還在。

那支兩便士的鉛筆,筆桿光光的。還冇用過。

他坐起來。走到書桌前。翻開筆記本。

昨天收到的都柏林資料——奧布萊恩寄來的——放在桌上。和莫蘭的上一封信並排。

他開始算。

上午九點到中午十二點。他用了三小時,把過去三年愛爾蘭主要港口出港人數和利物浦碼頭週薪資料對齊。

第一組:1878年1月,都柏林出港利物浦847人。利物浦碼頭週薪,同期18先令4便士。滯後三週,週薪17先令8便士。

第二組:1878年6月,出港利物浦612人。週薪,同期18先令。滯後三週,17先令10便士。

第三組:1879年12月,出港利物浦1723人。週薪,同期17先令。滯後三週,15先令6便士。

他算到第三組,停住。

鉛筆懸在紙上。

1723人抵達利物浦。三週後,碼頭工人週薪下降1先令6便士。

他想起莫蘭的信:週薪又降了1先令。工頭說下週還要降。

他把鉛筆放下。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
窗外是肯辛頓的上午。煤氣燈熄了,馬車少了,穿大衣的行人還在。

他看著窗台上的貝殼。母親去世前一年撿的。多佛爾海邊。

他想起母親臨終前說的話——你父親冇算完的賬,現在交給你了。

他站了三分鐘。

走回書桌前。重新坐下。

拿起鉛筆。在筆記本上寫:

滯後區間:三週至五週。中位數:四周。

相關係數:-0.73。

每百名移民抵達,碼頭週薪下降約1.1便士。

他寫完了。看著那行數字。

-0.73。負相關。顯著。

但他冇有繼續往下算。

他拿起莫蘭的信,又讀了一遍:弟兄們問:是誰讓愛爾蘭人來的?

他把信放下。拿起奧布萊恩的手抄冊,翻到1879年12月那一頁。

都柏林港出港人數——利物浦,1723人;格拉斯哥,584人;波士頓,633人;紐約,1108人。

四千零四十八人。

四千零四十八個人,在1879年12月離開愛爾蘭。其中一千七百二十三人去了利物浦。

這些人的名字冇有記錄。他們離開時帶了幾個孩子,冇有記錄。他們有冇有跟留在愛爾蘭的人說“等我掙了錢就回來”——也冇有記錄。

模型記錄的是:他們抵達利物浦三週後,碼頭週薪會降。

他把手抄冊合上。

從口袋裡掏出懷錶。十二點四十七分。

他把懷錶放回去。

拿起那支兩便士的鉛筆,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寫:

模型初步驗證通過。

需要進一步檢驗:波士頓、紐約資料與當地週薪的滯後關係。

預計完成時間:六週。

他寫完了。把鉛筆放回口袋。左邊那個口袋。和懷錶一起。

然後他站起來。走到窗邊。站了一會兒。

窗外,陽光照在貝殼上。暗白色的光。

1880年2月12日。下午。

塞繆爾去巴林銀行。帶了三頁紙。

愛德華·巴林的辦公室。巴林正在看檔案。見他進來,放下筆。

巴林:韋斯特萊克博士。請坐。

塞繆爾坐下。把三頁紙放在桌上。

第一頁:愛爾蘭出港人數與利物浦週薪滯後關係,圖表。

第二頁:相關係數計算過程。

第三頁:結論摘要。

巴林看完了。抬頭看他。

巴林:負相關0.73。每百人下降1.1便士。這就是您說的模型?

塞繆爾:是。

巴林沉默了幾秒。把三頁紙又看了一遍。

巴林:您怎麼知道是這些移民導致了週薪下降,而不是彆的原因?比如船期減少,或者貨物吞吐量下降?

塞繆爾:我檢驗過。1878年,船期減少時,週薪下降滯後兩週。1879年,移民增加時,週薪下降滯後三到五週。兩種訊號,兩種滯後。可以區分。

巴林:您檢驗了多久?

塞繆爾:三天。

巴林:三天。

他靠回椅背。看著塞繆爾。

巴林:博士,我雇您來,是因為您說存在不被記錄的訊號。我以為那是一種感覺,一種直覺,一種金融城的嗅覺。您給我的是數學。

塞繆爾:數學比嗅覺準確。

巴林:準確有什麼用?金融城不需要準確,需要比彆人早。

塞繆爾:準確就是比彆人早。

巴林沉默。窗外有馬車駛過。馬蹄聲,車輪聲,漸漸遠了。

巴林:好。下一步做什麼?

塞繆爾:我需要檢驗波士頓和紐約的資料。如果模型在美國也成立,就可以交易。

巴林:交易什麼?

塞繆爾:利物浦港務債券。買入,等移民抵達,賣出。

巴林:需要多長時間?

塞繆爾:六週。

巴林:六週後,您能給我什麼?

塞繆爾:一個可以實盤的策略。預期收益12%到17%。

巴林:17%。

他重複了一遍。看著塞繆爾。

巴林:博士,您知道自己剛纔說了什麼嗎?17%的年化收益,意味著您能用數學,比金融城九成的人早三週知道債券會漲。

塞繆爾:我知道。

巴林:您知道這意味著多少錢嗎?

塞繆爾:我需要先驗證模型。錢是第二步。

巴林看著他。目光裡有東西在動。

巴林:您不想知道自己能賺多少?

塞繆爾:想。但模型錯了,賺不到。模型對了,不需要現在算。

巴林沉默。拿起筆,在一張便簽上寫了幾個字。遞給塞繆爾。

巴林:紐約港務局的聯絡人。我父親的生意夥伴。您寫信給這個人,說是我讓您寫的。他會給您資料。

塞繆爾接過便簽。上麵寫著一個名字:詹姆斯·坦納,紐約港務局統計處處長。

塞繆爾:謝謝。

巴林:不用謝。六週後,我要看到那個策略。

塞繆爾點頭。站起來,準備走。

巴林:博士。

塞繆爾停下。

巴林:您剛纔說,錢是第二步。第一步是驗證模型。那第三步呢?

塞繆爾沉默了三秒。

塞繆爾:第三步是問:誰在支付這17%。

巴林愣了一下。

巴林:……什麼?

塞繆爾:利物浦港務債券的收益,來自港口貨物吞吐量上升。貨物吞吐量上升,來自碼頭工人加班。碼頭工人加班,來自移民抵達後勞動力供給增加。勞動力供給增加,週薪下降。

巴林聽著,冇說話。

塞繆爾:17%的收益,是從碼頭工人週薪裡扣出來的。每便士的下降,對應一個便士的收益。模型算的是這個。

巴林沉默了很久。

巴林:您告訴我這個,是什麼意思?

塞繆爾:冇什麼意思。隻是告訴您。

巴林:您想讓我做什麼?

塞繆爾:不想讓您做什麼。隻是您問第三步,我告訴您。

巴林看著他。目光複雜。

巴林:博士,您是我見過的最奇怪的統計學家。彆人算完,想的是怎麼花。您算完,想的是誰在付。

塞繆爾冇有說話。

巴林:然後呢?您打算怎麼辦?

塞繆爾:先算完。然後再說然後。

他走出辦公室。穿過走廊,下樓梯,走出巴林銀行大門。

外麵是金融城的街道。馬車,行人,穿黑大衣的先生們,戴帽子的女士們。冇有人看他。

他站在門口,看了一會兒。

從口袋裡掏出那張便簽。詹姆斯·坦納,紐約港務局統計處處長。

他把便簽放回口袋。左邊那個口袋。和懷錶一起,和莫蘭的鉛筆一起,和奧布萊恩的便簽一起。

四個東西。四個人的。

七年後的1887年,詹姆斯·坦納會給他寄來一份資料——紐約碼頭工人的族裔構成統計。附言裡寫:這裡的人問,您為什麼隻問碼頭工人,不問碼頭工人的妻子?

收到那份資料時,他會想起莫蘭的姨。想起她說:萬一哪天有人想知道,這些數字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——您還能告訴他。

那是七年以後的事。

現在他隻是把便簽放進口袋。

1880年2月12日,下午三點二十分。

他站在巴林銀行門口,看了一會兒街對麵的報童在喊:利物浦船期延誤!碼頭工人罷工威脅!

他走過去,買了一份報紙。

頭版:利物浦碼頭工人抗議週薪下降,威脅罷工。港務局稱係“季節性波動”,與愛爾蘭移民無關。

他讀完了。把報紙疊好,放進公文包。

往公寓走。

走了幾步,停下來。

從口袋裡掏出那支兩便士的鉛筆。筆桿還是光光的。還冇用過。

他握著它,站了一會兒。

然後繼續走。

1880年2月13日—2月28日。等待的第四周。

塞繆爾每天早晨八點起床。早餐。給詹姆斯·坦納寫信。查閱紐約港的公開資料。計算波士頓的可能滯後區間。

他算出三個版本:四周、五週、六週。

哪個是對的,要等坦納的資料到了才知道。

他每天下午三點去巴林銀行,查閱貼現市場利率的日度資料。職員把數字抄給他,他覈對,簽字,離開。

冇有人問他這些數字用來做什麼。

巴林去了蘇格蘭。參加家族聚會。

2月18日,塞繆爾收到莫蘭的信。信封無姓名,字跡稚拙,郵戳東區。

信寫在一張包裝紙背麵:

“博士:

工頭說下週不降了。說是因為船期少了,不是移民少了。

弟兄們問:船期少了,為什麼週薪不漲?

——T.M.”

塞繆爾讀完,放在桌上。

他冇有回信。

但他把信疊好,放進公文包夾層。和前三封一起。

那天晚上,他坐在書桌前,把莫蘭的信拿出來,又讀了一遍。

“船期少了,為什麼週薪不漲?”

他在信紙邊緣寫:

“因為移民還在。勞動力供給還在。船期影響邊際,存量決定基準。”

寫完了。他看著這行字。

然後劃掉。

把信放回公文包。

2月22日,他去白教堂。

不是調查。是走。

他從肯辛頓坐馬車到金融城,然後步行向東。過了倫敦橋,街道開始變窄,空氣開始變重,煤灰開始落在衣領上。

他走到1879年他第一次遇見莫蘭的那個碼頭。

倉庫還在。吊車還在。跳板還在。

工人還在裝卸貨物。有人扛麻袋,有人推車,有人站在邊上等活。

他站在倉庫門口,那個他站過七分鐘的位置。

泰晤士河灰濛濛的。對岸的倉庫灰濛濛的。天灰濛濛的。

他站了十七分鐘。

莫蘭今天不在。

一個年輕工人走過來。二十出頭,手腳麻利,手裡拿著記錄板。

年輕工人:先生,您找誰?

塞繆爾:不找誰。

年輕工人:您站這兒很久了。

塞繆爾:我在看。

年輕工人:看什麼?

塞繆爾:看週薪會不會漲。

年輕工人愣了一下。

年輕工人:您是記者?

塞繆爾:不是。

年輕工人:那您看這個有什麼用?

塞繆爾沉默了三秒。

塞繆爾:先看著。還不知道有什麼用。

年輕工人看著他,冇說話。

塞繆爾:你叫什麼?

年輕工人:約翰。約翰·莫蘭。

塞繆爾:莫蘭?

年輕工人:您認識我表哥?托馬斯·莫蘭。他今天休息。

塞繆爾:……認識。

年輕工人:您是他朋友?

塞繆爾沉默。

年輕工人:先生?

塞繆爾:不是朋友。他幫我記過資料。

年輕工人:哦。那您就是博士?

塞繆爾:……你聽說過我?

年輕工人:表哥提過。他說您教他用表格記週薪。

塞繆爾:是。

年輕工人:他記了三年。工頭說他記這些冇用。他說博士有用。

塞繆爾冇有說話。

年輕工人:表哥說,您問他記這些有什麼用,您說先看著。但您還是記。所以他也記。

塞繆爾沉默。

年輕工人:先生,您今天來,是找表哥有事?

塞繆爾:不是。路過。

年輕工人:哦。

塞繆爾看著他。二十出頭,手腳麻利,不太識字,但記錄板上的數字寫得工整。

塞繆爾:你識字嗎?

年輕工人:不太會。表哥教過一些。數字會寫。

塞繆爾:想學嗎?

年輕工人:想。但冇時間。工頭催活。

塞繆爾:每天學三個。一年就一千個。

年輕工人笑了。

年輕工人:先生,您算賬的?

塞繆爾:是。

年輕工人:怪不得。

他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,回頭。

年輕工人:先生,下次來,帶塊薑餅?我姨說我記性好,吃薑餅會更好。

塞繆爾:……好。

年輕工人走了。走回碼頭,繼續裝卸貨物。

塞繆爾站在原地。看著他的背影。

1883年聖誕節,這個年輕人會凍死在救濟院門口。

那是三年後的事。

十六個月後,博士會站在另一個碼頭,等另一個莫蘭從霧中走來。

1910年,那個莫蘭臨終時會對手下說:告訴博士,1882年碼頭那個問他有冇有薑餅的年輕人,是我表弟。他叫約翰。

——現在,1880年2月22日,這個年輕人站在他麵前,問他有冇有薑餅。

塞繆爾站了很久。

從口袋裡掏出那支兩便士的鉛筆。筆桿光光的。還冇用過。

他在倉庫門框上寫了一個字。

“薑”。

寫完了。字跡很淡。鉛筆在木頭上留下的痕跡。

他把鉛筆放回口袋。左邊那個口袋。和懷錶一起。

這個字會在那裡留多久?可能一個月。可能一年。可能被雨沖掉。

但他寫過了。

1880年2月29日。下午。

塞繆爾從巴林銀行回到寓所。

門房遞給他一個包裹。紐約郵戳。詹姆斯·坦納寄的。

他站在門廳,拿著包裹。

重量不重。但比都柏林那個厚。

他上樓。進門。把包裹放在桌上。

他冇有立刻開啟。

他走到窗邊,站了一會兒。窗外,天快黑了。

他回到桌前。拆開包裹。

裡麵是一封信,和一本印刷的資料冊。

信是坦納寫的,一頁。

“韋斯特萊克博士:

您要的資料附後。紐約港務局1878-1880年出港人數月度統計,按目的地分類。另附紐約碼頭工人週薪周度記錄。

巴林先生說您在研究人口流動與週薪的關係。這裡的人問:您為什麼隻問碼頭工人,不問碼頭工人的妻子?

她們也在工作。洗衣、縫補、出租床位。她們的工資也受移民影響。但冇有人記。

如果您需要,我可以讓手下記三個月試試。

——詹姆斯·坦納

又及:附上紐約碼頭工人的族裔構成。愛爾蘭人占47%,意大利人占22%,德國人占17%,其餘為本地及其他。供參考。”

塞繆爾讀完信。

他把信放下。開啟資料冊。

第一頁:1878年1月,紐約港出港人數——利物浦,231人;都柏林,147人;其他,89人。

第二頁:1878年2月——利物浦,207人;都柏林,122人……

他翻到最後一頁。1880年1月,紐約港出港人數——利物浦,198人;都柏林,134人。

他翻開族裔構成那一頁。愛爾蘭人,47%。

他在筆記本上寫:

紐約碼頭工人週薪與利物浦港出港人數滯後關係——待檢驗。

族裔構成:愛爾蘭移民占勞動力供給主體。模型適用性:高。

需要補充資料:碼頭工人妻子的工資。坦納說可以記三個月。

他在“碼頭工人妻子的工資”下麵畫了一條線。

然後他停住。

鉛筆懸在紙上。

他想起凱瑟琳·麥考密克。想起她說:三千名東區女工,每週存款六便士,祈禱自己不會被機器替代。

他想起莫蘭的姨。想起她說:萬一哪天有人想知道,這些數字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。

他想起約翰·莫蘭。想起他說:下次來,帶塊薑餅。

他把鉛筆放下。

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
窗外,天完全黑了。煤氣燈亮了。

他站了很久。

走回書桌前。坐下。

拿起那支兩便士的鉛筆。在筆記本上寫:

1880年2月29日。紐約資料抵達。

驗證階段繼續。

需要補充資料:碼頭工人妻子的工資。

預計完成時間:四周。

他寫完了。把鉛筆放下。

然後拿起坦納的信,又讀了一遍。

“她們也在工作。洗衣、縫補、出租床位。她們的工資也受移民影響。但冇有人記。”

他合上信。開啟左邊第三個抽屜。放進去。和母親的遺信並排。和奧布萊恩的信並排。

關上了。

他拿起那本資料冊,翻開族裔構成那一頁。

愛爾蘭人,47%。

四十七個碼頭工人裡,二十三個是愛爾蘭移民。

這些人的名字冇有記錄。他們離開愛爾蘭時帶了幾個孩子,冇有記錄。他們有冇有跟留在愛爾蘭的人說“等我掙了錢就回去”——也冇有記錄。

但他們的妻子也在工作。洗衣、縫補、出租床位。也冇有人記。

他拿起鉛筆。在頁邊寫:

需要記。

寫完了。

他看著這行字。

然後劃掉。劃了三道,看不清了。

重新寫:

需要資料。

寫完了。

他看著這行字。

冇有劃掉。

他把資料冊合上。放在窗台上。和貝殼並排。

貝殼是母親去世前一年在多佛爾海邊撿的。她一輩子冇見過海,那是唯一一次。

這本資料冊裡的數字,來自一個叫紐約的地方。那裡也有海。也有碼頭。也有從愛爾蘭來的人。

那些人的妻子有冇有在海邊撿過貝殼?

冇有記錄。

但現在有人開始記了。

坦納說可以記三個月。

三個月後,他會收到一份新的資料。碼頭工人妻子的工資。

那份資料會讓他發現什麼,要等二十五年後才知道。

那時候他會發現自己方法論的係統性缺陷。

現在他隻知道——資料到了,可以繼續算了。

1880年2月29日,晚上八點十七分。

他站在窗邊。手裡拿著那支兩便士的鉛筆。

筆桿光光的。還冇用過。

他把筆尖抵在窗台上,寫了一個日期。

1880年2月29日。

閏年。多出來的一天。

母親說過:閏年多出來的一天,是用來補賬的。補那些平時冇時間算的賬。

他寫了一個名字。

約翰·莫蘭。

寫完了。字跡很淡。鉛筆在窗台木頭上留下的痕跡。

他看了一會兒。

然後把鉛筆放回口袋。左邊那個口袋。和懷錶一起。

窗台上的貝殼。資料冊。鉛筆字。

三樣東西。

他點起煤氣燈。綠色的燈罩,昏黃的光。

坐下來。

1880年2月29日,晚上。他在等一封回信。回信要等三週。

三週後,他會收到莫蘭的又一封信。信裡寫:博士,約翰說您答應帶薑餅。他等了兩週。

他會把信讀三遍,然後去白教堂市場,買一塊薑餅,放在口袋裡。放了四十三天,直到薑餅碎成渣。

那是三週後的事。

現在他隻是坐著。

窗外的黑暗裡,什麼都冇有。

十一點整。

他從口袋裡掏出懷錶,上弦。一圈,兩圈,三圈。

錶盤裂紋在煤氣燈下,像三條河。

他把懷錶放回去。

坐著。

窗台上的貝殼,泛著暗白色的光。

今晚他會夢見約翰。碼頭。那塊還冇買的薑餅。

夢裡約翰問他:先生,薑餅呢?

他說:下次。

約翰問:下次是哪次?

他說:資料到了就去。

醒來的時候,窗外的天還冇亮。

他躺著,看著天花板。

從口袋裡掏出那支筆。筆桿光光的。他握了一會兒。

然後坐起來。走到書桌前。開啟筆記本。

在1880年3月1日那一頁,他寫:

夢見約翰·莫蘭。他問我薑餅在哪。

冇醒。

冇哭。

隻是坐著。

直到天亮。

窗台上的貝殼,還在那裡。

資料冊還在那裡。

鉛筆字還在那裡。

1880年2月29日。

閏年。多出來的一天。

他用這一天,記了一個名字。

這個名字要在四十六年後,纔會被寫進另一個人的遺囑裡。

那是四十六年後的事。

現在他隻是坐著。

等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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