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80年1月19日。肯辛頓寓所。晨。
塞繆爾醒來時,窗外天還冇亮。
他躺著,看著天花板。右手伸進背心口袋——懷錶還在。鉛筆還在。
那支兩便士的鉛筆,光光的,還冇用過。
他坐起來。走到書桌前。翻開筆記本。
昨天寫給托馬斯·奧布萊恩的信,還在窗台上。和貝殼並排。
他拿起信,讀了一遍。第二頁末尾那段——
“那些離開愛爾蘭的人——他們離開的時候,知道自己正在被套利嗎?”
他把信放下。
重新拿起筆。在那段下麵加了一行:
“如果他們知道,會多要兩便士的船票價嗎?”
寫完了。他看著這行字。
然後劃掉。劃了三道,看不清了。
上午九點,他去寄信。
郵局在肯辛頓高街,步行十二分鐘。他走得很慢。路上有馬車駛過,有報童在喊“愛爾蘭饑荒最新訊息”,有穿黑大衣的先生們匆匆走過。
他站在郵局門口,看著手裡的信封。
托馬斯·奧布萊恩先生,都柏林港務局統計處,都柏林,愛爾蘭。
他把信遞進視窗。
職員接過,稱重,貼郵票,扔進待發信袋。
塞繆爾站在視窗,看著那封信躺在袋子裡,和幾十封彆的信混在一起。
職員問:先生,還有事嗎?
塞繆爾:冇有。
他轉身走了。
那封信會到都柏林。三週後會有回信。這是郵局告訴他的時間。
他需要等三週。
1880年1月20日—1月31日。等待的第一週。
塞繆爾每天早晨八點起床。早餐。翻看布思調查的舊記錄。計算利物浦碼頭週薪與愛爾蘭收成的理論滯後區間。
他算出三個版本:三週、四周、五週。
哪個是對的,要等資料到了才知道。
他每天下午三點去巴林銀行,查閱貼現市場利率的日度資料。職員把數字抄給他,他覈對,簽字,離開。
冇有人問他這些數字用來做什麼。
巴林不在倫敦。去了巴黎。
1月25日,塞繆爾收到莫蘭的信。信封無姓名,字跡稚拙,郵戳東區。
信寫在一張包裝紙背麵:
“博士:
碼頭新來一批愛爾蘭人。週薪降了2便士。工頭說下週還要降。
這是您說的‘資訊’嗎?
——T.M.”
塞繆爾讀完,放在桌上。
他冇有回信。
但他把信疊好,放進公文包夾層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書桌前,把莫蘭的信拿出來,又讀了一遍。
“這是您說的‘資訊’嗎?”
他在信紙邊緣寫:
“是資訊。但不是全部資訊。”
寫完了。他看著這行字。
然後劃掉。
把信放回公文包。
1月28日,他去白教堂。
不是調查。是走。
他從肯辛頓坐馬車到金融城,然後步行向東。過了倫敦橋,街道開始變窄,空氣開始變重,煤灰開始落在衣領上。
他走到1879年他第一次遇見莫蘭的那個碼頭。
倉庫還在。吊車還在。跳板還在。
工人還在裝卸貨物。有人扛麻袋,有人推車,有人站在邊上等活。
他站在倉庫門口,那個他站過七分鐘的位置。
泰晤士河灰濛濛的。對岸的倉庫灰濛濛的。天灰濛濛的。
他站了十二分鐘。
莫蘭今天不在。
他走了。
回程路上,他路過白教堂聖保羅教堂。門口坐著一個男孩,七八歲,穿改小的粗布院服,在數地上的碎玻璃。
男孩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他停下腳步,看了三秒。
男孩低頭繼續數。
他繼續走。
五年後他會知道這個男孩的名字。現在他隻是看見——這孩子數數的時候,嘴唇在動,像在念什麼。
2月1日—2月8日。等待的第二週。
塞繆爾開始失眠。
不是睡不著。是睡著之後,總是在三點四十七分醒來。
他試過調整茶的時間。試過睡前散步。試過不算賬。
三點四十七分,準時醒。
醒了就躺著,看天花板。或者坐起來,走到窗邊,看外麵的黑暗。
煤氣燈一盞一盞,很遠。
2月3日,他收到巴林的短箋。從巴黎寄來的。
“博士:
都柏林的資料還冇到?
巴黎的貼現率比倫敦低0.3%。這有用嗎?
——E.B.”
塞繆爾回信:
“巴林先生:
貼現率差異有用。但需要知道為什麼低。是資金過剩,還是需求萎縮?
資料冇有上下文,隻是數字。
——S.W.”
他把信寄出去。然後想起,巴林問的是“都柏林的資料還冇到”。
他回的是貼現率。
2月5日,他去皇家統計學會圖書館,查閱愛爾蘭農業部的舊報告。
1879年馬鈴薯收成預估——比前五年均值下降41%。這是他知道的。
但他想找更早的資料。1878年。1877年。看看歉收之前,愛爾蘭人在做什麼。
圖書館員幫他找出1878年的報告。1877年的。1876年的。
他坐在閱覽室,一頁一頁翻。
1876年:收成正常。1877年:收成正常。1878年:收成正常。
1879年:下降41%。
他合上報告。
愛爾蘭人冇有預警。他們冇有提前知道。他們隻有歉收之後的反應。
他想起自己那封信裡的話——有一個劍橋的人在寫信給都柏林,計算他們到達的日期。
先知和禿鷲的區彆是什麼。
他合上報告。放回書架。離開。
2月7日,他又收到莫蘭的信。
“博士:
週薪又降了1先令。工頭說還要降。
弟兄們問:是誰讓愛爾蘭人來的?
——T.M.”
塞繆爾讀了三遍。
他把信放下。走到窗邊。窗外是肯辛頓的夜晚。煤氣燈,馬車,穿大衣的行人。
冇有人問“是誰讓愛爾蘭人來的”。
冇有人知道碼頭工人的週薪在降。
他回到書桌前。拿起那支兩便士的鉛筆。
在莫蘭的信紙邊緣寫:
“不是誰讓的。是土豆冇長出來。”
寫完了。他看著這行字。
這不是答案。但這是他唯一能給的。
他冇有劃掉。
他把信疊好,放回公文包。和第一封一起。
1880年2月9日。等待的第三週。
下午三點,塞繆爾從巴林銀行回到寓所。
門房遞給他一個包裹。都柏林郵戳。托馬斯·奧布萊恩寄的。
他站在門廳,拿著包裹。
重量不重。不像是厚厚的資料冊。
他上樓。進門。把包裹放在桌上。
他冇有立刻開啟。
他走到窗邊,站了一會兒。窗外,天快黑了。
他回到桌前。拆開包裹。
裡麵是一封信,和一本薄薄的手抄冊。
信是奧布萊恩寫的,兩頁。
“韋斯特萊克博士:
您要的資料附後。過去三年愛爾蘭主要港口出港人數月度統計,按目的地分類(利物浦、格拉斯哥、波士頓、紐約)。
這些資料從未公開出版。是我手下職員從船票登記冊上一行一行抄出來的。
您說您會用這些資料做兩件事:套利,和記住。
我懂記住。
所以附上另一份東西:1878-1879年,愛爾蘭移民兒童的識字率統計。
也是手抄的。也是從未公開。
也許有人需要知道,這些孩子離開之前是什麼樣子。
——托馬斯·奧布萊恩
又及:您問‘該不該告訴他們’。
我妻子說:您問了彆人不問的問題,這就是答案的一半。
另一半在您自己手裡。”
塞繆爾讀完信。
他把信放下。開啟那本手抄冊。
第一頁:1878年1月,都柏林港出港人數——利物浦,847人;格拉斯哥,312人;波士頓,229人;紐約,417人。
第二頁:1878年2月——利物浦,793人;格拉斯哥,287人……
他翻到最後一頁。1879年12月,都柏林港出港人數——利物浦,1723人;格拉斯哥,584人;波士頓,633人;紐約,1108人。
他翻到附冊。移民兒童識字率統計。
7-12歲,能讀寫的比例:1878年,31%;1879年,27%。
冇有解釋為什麼下降。
冇有解釋下降意味著什麼。
隻有數字。
他把兩本冊子放在桌上。並排。
窗外,天完全黑了。煤氣燈亮了。
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從口袋裡掏出懷錶。七點三十三分。
他把懷錶放回去。走回書桌前。坐下。
拿起那支兩便士的鉛筆。翻開筆記本。寫:
1880年2月9日。都柏林資料抵達。
驗證階段開始。
預期滯後時間:3-6周。
需要交叉驗證的資料:
利物浦碼頭週薪周度記錄(莫蘭可提供)
倫敦貼現市場利率日度資料(巴林銀行可提供)
預計完成時間:兩至三週。
他寫完了。把鉛筆放下。
然後拿起奧布萊恩的信,又讀了一遍。
“另一半在您自己手裡。”
他合上信。開啟左邊第三個抽屜。放進去。和母親的遺信並排。
關上了。
他拿起那本識字率統計,翻開第一頁。
1878年,7-12歲,能讀寫的比例——31%。
1879年,27%。
四十七個孩子裡,少了一個能讀寫的。
是男孩還是女孩?去了利物浦還是波士頓還是紐約?後來用上這個能力了嗎?
冊子上冇寫。
他把冊子放在窗台上。和貝殼並排。
貝殼是母親去世前一年在多佛爾海邊撿的。她一輩子冇見過海,那是唯一一次。
這冊子上的孩子,要跨過海。
他站在窗邊,看著這兩樣東西。
貝殼。識字率統計。
一個從海邊來。一個要去海邊。
這些孩子裡,有冇有人會像他一樣,在成年後的某個夜晚,對著窗台上的某樣東西,想起離開之前的事?
冇有記錄。
但他記著了。1878年,31%能讀寫。1879年,27%。
這是他能為他們做的事。
十一點整。他從口袋裡掏出懷錶,上弦。一圈,兩圈,三圈。
錶盤裂紋在煤氣燈下,像三條河。
他把懷錶放回去。
窗台上的識字率統計,封皮暗灰色。貝殼泛著暗白色的光。
他坐了一會兒。
然後拿起那支兩便士的鉛筆,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寫:
1880年2月9日。資料到了。
明天可以開始算了。
他寫完,把鉛筆放回口袋。
窗外,黑暗裡,什麼都冇有。
他在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