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57年4月,湯布裡奇。
父親下葬後的第三天,瑪麗·安把織布機挪到了窗邊。
塞繆爾站在門口看。母親一個人搬不動,是隔壁的木匠來幫忙的。木匠走的時候,瑪麗·安站在門口,說了三遍謝謝。
木匠說:韋斯特萊克太太,有什麼事就叫我。
瑪麗·安點頭。
門關上之後,她在門後站了很久。
塞繆爾走過去,站在她旁邊。
瑪麗·安低頭看他。
瑪麗·安:餓了?
塞繆爾:不餓。
瑪麗·安:那站這兒乾什麼?
塞繆爾:陪你站。
瑪麗·安冇有說話。
她轉身走進廚房,開始做飯。
那天晚上,塞繆爾第一次看見母親算賬。
她坐在餐桌前,攤開一本賬簿。煤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,照在她手上。她的手握著筆,一筆一劃地寫。
塞繆爾站在旁邊看。
他認出了那本賬簿。那是父親的。
瑪麗·安:認識嗎?
塞繆爾:父親的。
瑪麗·安:對。
塞繆爾:你在算什麼?
瑪麗·安:算還剩多少。
塞繆爾沉默。
瑪麗·安寫完最後一筆,合上賬簿。
瑪麗·安:一年收入,一百七十二英鎊。支出,一百六十八英鎊。結餘,四英鎊。
塞繆爾:四英鎊是多少?
瑪麗·安:夠我們過兩個星期。
塞繆爾:兩個星期之後呢?
瑪麗·安看著他。
瑪麗·安:兩個星期之後,再算。
1857年5月。
瑪麗·安把二樓房間收拾出來。四張床,四張書桌,四把椅子。她在《湯布裡奇紀事報》上登了一則廣告:
“韋斯特萊克太太寓所,提供食宿及算術輔導。每週十二先令。適合商店學徒、備考青年。地址:教堂街17號。”
第一個來的是鐵匠的學徒。十六歲,叫湯姆。他母親站在門口,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報紙。
湯姆的母親:韋斯特萊克太太,我兒子算術不好,學徒期滿要考試,考不過就留不下來。
瑪麗·安:每週十二先令。
湯姆的母親:我知道。我先付一個月。
她從口袋裡掏出錢,數了三遍,放在桌上。
四先令。八個六便士。十二個三便士。
塞繆爾站在樓梯口,看著那些硬幣。他數了。正好四十八先令。
瑪麗·安收下錢,把湯姆帶進客廳,開始上課。
那天晚上,湯姆坐在餐桌前,對著算術課本發呆。瑪麗·安在旁邊批改作業。塞繆爾坐在角落裡,看著他們。
湯姆:韋斯特萊克太太,我算不出來。
瑪麗·安:哪道?
湯姆:這道。一個人買了三碼布,每碼兩先令四便士,他付了十先令,應該找多少錢?
瑪麗·安:你先算布多少錢。
湯姆:三碼……每碼兩先令四便士……三碼是……六先令十二便士?
瑪麗·安:十二便士是多少先令?
湯姆:一先令。
瑪麗·安:所以一共多少?
湯姆:七先令。
瑪麗·安:他付了十先令,應該找多少?
湯姆:三先令。
瑪麗·安:對了。
湯姆笑了。
塞繆爾在角落裡說:兩先令四便士乘三,是七先令。十先令減七先令,是三先令。他算對了。
湯姆回頭看他。
湯姆:你幾歲?
塞繆爾:三歲。
湯姆看著瑪麗·安。
湯姆:太太,您兒子……
瑪麗·安:他遺傳他父親。
湯姆:他父親呢?
瑪麗·安冇有回答。
1857年6月。
第二個寄宿生來了。是雜貨店的學徒,十五歲,叫阿爾弗雷德。他比湯姆聰明,算術也快,但總是算錯。
瑪麗·安:阿爾弗雷德,你為什麼總是算錯?
阿爾弗雷德:我算得快。
瑪麗·安:快不是目的。對纔是目的。
阿爾弗雷德:快了就能多賣東西。
瑪麗·安:錯了就賠錢。
阿爾弗雷德沉默。
塞繆爾在旁邊說:他算乘法的時候,進位老是錯。
阿爾弗雷德回頭看他。
阿爾弗雷德:你偷看我算?
塞繆爾:你算的時候,聲音很大。
瑪麗·安:塞繆爾,上樓去。
塞繆爾站起來,走到樓梯口,停下。
塞繆爾:阿爾弗雷德,你進位的時候,忘記加前一位了。
他上樓去了。
那天晚上,阿爾弗雷德對瑪麗·安說:太太,您兒子以後會是個算賬的。
瑪麗·安:也許。
阿爾弗雷德:也許?他肯定是啊。
瑪麗·安冇有說話。
1857年7月。
第三個寄宿生來了。是馬車行的學徒,十七歲,叫威廉。他沉默寡言,每天晚上坐在桌前,一遍一遍地算同一道題。
塞繆爾觀察了他三天。
第四天晚上,塞繆爾走過去。
塞繆爾:你為什麼總算同一道?
威廉:因為我不會。
塞繆爾:哪道?
威廉把算術課本推過來。上麵是一道複利題:本金五十英鎊,年利率百分之四,五年後本息合計多少?
塞繆爾看了一眼。
塞繆爾:六十英鎊十六先令六便士。約等於。
威廉看著他。
威廉:你怎麼算的?
塞繆爾:五十乘一點零四的五次方。一點零四的平方是一點零八一六,三次方是一點一二四九,四次方是一點一六九九,五次方是一點二一六七。五十乘一點二一六七,是六十點八三五。六十英鎊,十六先令六便士。
威廉沉默了很久。
威廉:你幾歲?
塞繆爾:三歲。
威廉:三歲會算複利?
塞繆爾:父親教的。
威廉:你父親呢?
塞繆爾:死了。
威廉冇有再說話。
1857年8月。
第四個寄宿生來了。是布店的學徒,十四歲,叫愛德華。他來的時候,他母親站在門口,對瑪麗·安說了很久的話。
塞繆爾聽不清她們說什麼。但他聽見他母親說了一句話:我們付不起十二先令,但孩子需要學。
瑪麗·安沉默了一會兒。
瑪麗·安:那每週十先令。
愛德華的母親:謝謝您,韋斯特萊克太太。
她走的時候,塞繆爾看見她在門口擦眼睛。
那天晚上,塞繆爾問瑪麗·安:為什麼收她十先令?
瑪麗·安:因為她付不起十二先令。
塞繆爾:那為什麼還收?
瑪麗·安:因為她需要。
塞繆爾沉默。
瑪麗·安:你記住,數字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塞繆爾:什麼意思?
瑪麗·安:意思是,賬本上的數字可以改。人不能改。
1857年9月。
瑪麗·安開始咳嗽。
一開始隻是早上咳幾聲。塞繆爾冇有在意。他每天坐在角落裡,幫母親批改寄宿生的作業。
他改錯題。加減乘除。複式記賬。複利。
湯姆的作業:進貨三匹布,每匹兩鎊七先令,賣出價每碼三先令六便士,一匹布多少碼?
湯姆算到一半卡住了。
塞繆爾在旁邊說:一匹布是三十六碼。三匹是一百零八碼。進價三匹是六鎊二十一先令,等於七鎊一先令。每碼成本約一先令四便士。賣出價三先令六便士,每碼賺兩先令兩便士。一百零八碼賺二百三十三先令六便士,等於十一鎊十三先令六便士。
湯姆看著他。
湯姆:你怎麼算這麼快?
塞繆爾:因為我在算。
湯姆:你三歲,怎麼知道一匹布三十六碼?
塞繆爾:父親說的。
湯姆:你父親什麼都告訴你?
塞繆爾:他告訴我的時候,我還不知道有用。
湯姆沉默。
1857年10月。
瑪麗·安咳嗽加重了。有一天晚上,塞繆爾看見她用手帕捂著嘴,手帕上有一點紅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麼。
瑪麗·安把手帕收起來,放進抽屜裡。
塞繆爾:那是什麼?
瑪麗·安:冇什麼。
塞繆爾:我看見了。
瑪麗·安:看見什麼?
塞繆爾沉默。
瑪麗·安:不要告訴彆人。
塞繆爾:為什麼?
瑪麗·安:因為不需要。
1857年11月。
湯布裡奇下了第一場雪。
寄宿生們圍在火爐邊,聽瑪麗·安講課。她講複式記賬,講借方貸方,講資產負債表。
威廉問:韋斯特萊克太太,這些東西,我們以後用得上嗎?
瑪麗·安:你開鋪子,用得上。你當工人,用不上。
威廉:那我當什麼?
瑪麗·安:我不知道。
塞繆爾坐在角落裡,聽著。
那天晚上,他問瑪麗·安:父親學過複式記賬嗎?
瑪麗·安:學過。你祖父教的。
塞繆爾:祖父是乾什麼的?
瑪麗·安:會計。在倫敦。
塞繆爾:那他為什麼不來參加父親的葬禮?
瑪麗·安沉默了很久。
瑪麗·安:因為他死了。
塞繆爾:什麼時候死的?
瑪麗·安:你父親結婚那年。
塞繆爾:怎麼死的?
瑪麗·安冇有回答。
1857年12月31日。
瑪麗·安在織布機前坐到深夜。塞繆爾醒了一次,下樓,看見母親在煤油燈下記賬。
他走過去,站在她身後。
瑪麗·安冇有回頭。
塞繆爾:你在記什麼?
瑪麗·安:記今年還剩什麼。
塞繆爾:還剩什麼?
瑪麗·安:你。房子。織布機。你父親的賬本。四個寄宿生。
塞繆爾沉默。
瑪麗·安:還有這個。
她把那本筆記遞給塞繆爾。扉頁上寫著“資訊的時間差”。下麵新添了一行字:
“1857年:穿深灰色大衣的人,冇有出現。”
塞繆爾:他在哪?
瑪麗·安:不知道。
塞繆爾:他還會來嗎?
瑪麗·安:不知道。
塞繆爾:你希望他來嗎?
瑪麗·安看著他。
瑪麗·安:我希望知道他叫什麼。
1858年。
塞繆爾四歲。
寄宿生換了三批。湯姆學完了,回鐵匠鋪去了。阿爾弗雷德學完了,回雜貨店去了。威廉還在,他算得慢,但堅持。愛德華也還在,他母親偶爾來,站在門口看看,不進來。
瑪麗·安的咳嗽時好時壞。塞繆爾每天幫她批改作業,幫她算賬,幫她在廚房打下手。
有一天,威廉問他:你不想出去玩嗎?
塞繆爾:不想。
威廉:為什麼?
塞繆爾:外麵冇什麼好玩的。
威廉:彆的小孩都在外麵玩。
塞繆爾:彆的小孩不是我。
威廉沉默。
那天晚上,威廉對瑪麗·安說:太太,您兒子不像四歲。
瑪麗·安:他是不像。
威廉:您擔心嗎?
瑪麗·安看著他。
瑪麗·安:擔心什麼?
威廉:擔心他……不會像彆的小孩那樣長大。
瑪麗·安沉默了很久。
瑪麗·安:他父親也不像彆的大人那樣長大。
1859年。
塞繆爾五歲。
寄宿生又換了三批。威廉終於學完了複利,回馬車行去了。他走的那天,站在門口,對塞繆爾說:你以後要是來馬車行,我教你趕車。
塞繆爾:我不會趕車。
威廉:你可以學。
塞繆爾:我要算賬。
威廉笑了。
威廉:你算賬,我趕車,我們都不虧。
他走了。
那天晚上,瑪麗·安又咳嗽了。這一次咳了很久。塞繆爾站在她旁邊,遞給她一杯水。
瑪麗·安接過去,喝了一口。
瑪麗·安:冇事。
塞繆爾:你上次也說冇事。
瑪麗·安看著他。
瑪麗·安:你記得?
塞繆爾:我記得。
瑪麗·安沉默。
瑪麗·安:不要告訴彆人。
塞繆爾:為什麼?
瑪麗·安:因為寄宿生會走。
塞繆爾:他們走了,我們就冇有收入了。
瑪麗·安看著他。
瑪麗·安:你算過?
塞繆爾:四個寄宿生,每週四十先令,一個月八英鎊,一年九十六英鎊。加上你教的課,一年一百二十英鎊左右。去掉開支,一年能剩十到十五英鎊。
瑪麗·安冇有說話。
塞繆爾:如果寄宿生走了,我們一年隻能剩四英鎊。夠活兩個月。
瑪麗·安:你怎麼知道的?
塞繆爾:我算了。
瑪麗·安:什麼時候算的?
塞繆爾:你咳嗽那天。
瑪麗·安沉默了很久。
瑪麗·安:你父親如果活著,會為你驕傲。
塞繆爾:他死了。
瑪麗·安:我知道。
塞繆爾:他死了,驕傲也冇用。
瑪麗·安看著他。
瑪麗·安:你還記得他嗎?
塞繆爾:記得。
瑪麗·安:記得什麼?
塞繆爾:記得他教我算賬。記得他賣債券。記得他說,時間比數字難算。
瑪麗·安冇有說話。
1860年。
塞繆爾六歲。
有一天,他在母親的臥室暗格裡發現了那本筆記。他開啟,一頁一頁地翻。
裡麵記著:
“1856年6月,深灰色大衣,鐵路公司代理人,會談地點國王頭像旅館後廳,時長兩小時。”
“1857年3月15日,深灰色大衣,湯布裡奇火車站,去倫敦,手持報紙。”
“1857年6月,深灰色大衣,湯布裡奇火車站,去倫敦。”
“1858年,深灰色大衣,冇有出現。”
“1859年,深灰色大衣,冇有出現。”
後麵還有幾頁,記的是湯布裡奇周邊的土地價格、鐵路規劃傳聞、議會法案的通過時間。
塞繆爾看完了,把筆記放回原處。
那天晚上,他問瑪麗·安:你還在等那個人?
瑪麗·安:冇有。
塞繆爾:那你為什麼還記?
瑪麗·安沉默。
瑪麗·安:因為記了,萬一有用。
塞繆爾:什麼時候用?
瑪麗·安:不知道。
塞繆爾:那為什麼要記?
瑪麗·安看著他。
瑪麗·安:因為你父親說,時間比數字難算。我記這些,是想把時間變成數字。
塞繆爾:變成數字之後呢?
瑪麗·安:變成數字之後,就可以算。
1861年。
塞繆爾七歲。
瑪麗·安的咳嗽越來越頻繁。但她每天還在教課,還在記賬,還在織布。
織布機的聲音從早響到晚。
有一天,塞繆爾問:你為什麼還織布?寄宿生的錢夠用了。
瑪麗·安:因為織布的時候,我可以想事情。
塞繆爾:想什麼?
瑪麗·安:想你父親。想那個穿深灰色大衣的人。想你以後會變成什麼樣。
塞繆爾沉默。
瑪麗·安:織布機的聲音,像數數。一百下,換一根線。一百下,換一種顏色。一百下,布就長了一寸。
塞繆爾:你數到多少了?
瑪麗·安:數了二十年,冇數完。
1861年12月31日。
瑪麗·安在織布機前坐到深夜。塞繆爾站在她身後。
瑪麗·安冇有回頭。
瑪麗·安:今年還剩什麼?
塞繆爾:你。我。房子。織布機。你父親的賬本。兩個寄宿生。
瑪麗·安:還剩多少?
塞繆爾:現金,二十三英鎊。糧食,夠吃兩個月。煤,夠燒一個月。
瑪麗·安:夠嗎?
塞繆爾:不夠。
瑪麗·安:怎麼辦?
塞繆爾:再收兩個寄宿生。
瑪麗·安笑了。
她笑得很輕,但塞繆爾聽見了。
瑪麗·安:你算得對。
1862年1月。
瑪麗·安又收了兩名寄宿生。一個是麪包店的學徒,一個是屠夫的學徒。
家裡又住滿了。
塞繆爾每天幫她批改作業,幫她算賬,幫她在廚房打下手。他已經七歲,可以做很多事了。
有一天,麪包店的學徒問他:你不去上學嗎?
塞繆爾:不去。
學徒:為什麼?
塞繆爾:母親教我就夠了。
學徒:你母親教你什麼?
塞繆爾:算術。記賬。複利。資訊的時間差。
學徒:資訊的時間差是什麼?
塞繆爾:不知道。
學徒:那你學它乾什麼?
塞繆爾:因為以後會用。
1862年3月。
瑪麗·安收到一封信。信是從倫敦寄來的,信封上冇有寄信人姓名。
她拆開看了,然後把信收進臥室暗格。
塞繆爾看見了。
塞繆爾:誰的信?
瑪麗·安:不知道。
塞繆爾:不知道還收?
瑪麗·安看著他。
瑪麗·安:字跡,像那個人。
塞繆爾沉默。
瑪麗·安:他在倫敦。
塞繆爾:他寫信乾什麼?
瑪麗·安:問湯布裡奇的地價。
塞繆爾:你回了嗎?
瑪麗·安:冇有。
塞繆爾:為什麼?
瑪麗·安:因為不知道他是誰。
1862年4月。
塞繆爾第一次獨立完成一戶寄宿生的年度收支表。
他算了三天。加減乘除,複式記賬,複利。最後算出結餘:七英鎊十三先令九便士。
誤差:三先令。
他把結果交給瑪麗·安。
瑪麗·安看了很久。
瑪麗·安:三先令的誤差,怎麼來的?
塞繆爾:他記漏了一筆賬。三月十五號,他買了一雙鞋,花了三先令,冇記。
瑪麗·安:你怎麼知道的?
塞繆爾:他平時每週花兩先令六便士在鞋油上。三月那周,他花了三先令六便士。多出來的六便士,是鞋油漲價了,還是買了彆的?我查了鞋油店的賬,冇漲價。所以他買了彆的東西。他隔壁鋪子的人說,他三月中旬穿過一雙新鞋。
瑪麗·安沉默了很久。
瑪麗·安:你查了鞋油店的賬?
塞繆爾:問了老闆。
瑪麗·安:你問了隔壁鋪子的人?
塞繆爾:問了。
瑪麗·安:你問了多久?
塞繆爾:三天。
瑪麗·安看著他。
瑪麗·安:你為了三先令,問了三天?
塞繆爾:因為誤差就是誤差。不問清楚,下次還會錯。
瑪麗·安冇有說話。
她把那份收支表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說:你父親會為你驕傲。
塞繆爾:他死了。
瑪麗·安:我知道。
塞繆爾:他死了,驕傲也冇用。
瑪麗·安看著他。
瑪麗·安:有用。因為我還活著。
1862年6月。
瑪麗·安又咳嗽了。這一次咳了很久。塞繆爾站在她旁邊,遞給她一杯水。
瑪麗·安接過去,喝了一口。
瑪麗·安:冇事。
塞繆爾:你每次都說冇事。
瑪麗·安冇有說話。
那天晚上,塞繆爾在臥室暗格裡找到了那個藥瓶。瓶子上冇有標簽,裡麵裝著白色的粉末。
他問瑪麗·安:這是什麼?
瑪麗·安:藥。
塞繆爾:治什麼的?
瑪麗·安:咳嗽。
塞繆爾:為什麼冇有標簽?
瑪麗·安沉默。
瑪麗·安:因為不需要。
塞繆爾:為什麼不需要?
瑪麗·安看著他。
瑪麗·安:因為治不好。
塞繆爾冇有說話。
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聽著母親的咳嗽聲從樓下傳來。一聲,兩聲,三聲。然後停一會兒。然後又是三聲。
他想起父親死前的那個冬天。也是這樣的咳嗽聲。
他數著。
一聲,兩聲,三聲。
數到一百的時候,他睡著了。
1862年12月31日。
瑪麗·安在織布機前坐到深夜。塞繆爾站在她身後。
瑪麗·安冇有回頭。
瑪麗·安:今年還剩什麼?
塞繆爾:你。我。房子。織布機。你父親的賬本。四個寄宿生。
瑪麗·安:還剩多少?
塞繆爾:現金,三十一英鎊。糧食,夠吃三個月。煤,夠燒兩個月。
瑪麗·安:夠嗎?
塞繆爾:夠。
瑪麗·安笑了。
她笑得很輕,但塞繆爾聽見了。
瑪麗·安:你算得對。
她把那本筆記遞給塞繆爾。
塞繆爾翻開。扉頁上寫著“資訊的時間差”。下麵新添了一行字:
“1862年:那個人又來信了。問地價。冇有回。”
再下麵是幾頁密密麻麻的記錄:湯布裡奇周邊的土地交易價格,鐵路規劃的傳聞,議會法案的通過時間,還有幾個人的名字——斯賓塞、巴林、格拉斯哥代理銀行。
塞繆爾:這些是什麼?
瑪麗·安:我記的。
塞繆爾:記這些乾什麼?
瑪麗·安看著他。
瑪麗·安:給你。
塞繆爾:給我乾什麼?
瑪麗·安:等你長大,就知道怎麼用了。
塞繆爾沉默。
瑪麗·安:你父親說,時間比數字難算。我算了六年,還是算不明白。
塞繆爾:那我算。
瑪麗·安看著他。
瑪麗·安:你算?
塞繆爾:我算。
瑪麗·安冇有說話。
她把織布機的踏板踩下去。機器開始轉動。
紗錠滾動的聲音,像雨落在屋頂上。
塞繆爾站在她身後,手裡拿著那本筆記。
他數著。
一百下。換一根線。一百下。換一種顏色。一百下。布就長了一寸。
他數到一百的時候,母親的咳嗽聲又響了。
他冇有停。
他繼續數下去。
一百零一。一百零二。一百零三。
窗外,霧又起了。
湯布裡奇的冬夜總是有霧。霧從田野裡升起來,漫過籬笆,漫過街道,漫過窗戶。
煤油燈的光隻能照出三尺遠。
塞繆爾看著窗外的霧。
他想起父親的話:你不知道,就隻能算。
他想起母親的話:資訊的時間差。
他想起那封信,從倫敦來,問地價,冇有署名。
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。
但他知道,那個人還在。
那個人在倫敦。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。在算著他不知道的東西。
總有一天,他會知道。
總有一天。
1862年過去。
1863年來臨。
織布機每天都在響。
母親的咳嗽冇有停。
塞繆爾每天都在數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數什麼。
但他知道,總有一天,他會知道。
他手裡那本筆記,會告訴他。
扉頁上的字,被煤油燈照得發亮:
“資訊的時間差。”
——第1.2節·賬簿與咳嗽(完)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