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0年一月的某個週日下午。
Evelyn按照慣例在小公園的長椅上,用百貨公司的廢棄包貨紙(上麵印著花裡胡哨的商品名)教跑累了的克拉拉識字。
這是每週必需的,寶貴的母女時間。
一月的天氣太冷,她本來不想出來的。
但是今天非常稀有地出了太陽,克拉拉有點興奮。
現在她把暖手爐甩給媽媽,甚至想要脫掉手套。
Evelyn兜裡揣了一個裝滿熱水的玻璃瓶。
此時Evelyn依舊是Selfridges百貨的會計。
週薪四十先令。
1914年八月,Julian為她寫的推薦信上,給她設定的起薪為100英鎊\/年(週薪38先令)。
在1914年,這筆錢足夠她過上體麵的生活。
如今從數字看來,她的收入已經超過了那封推薦信上的數額,但是由於通貨膨脹,她的購買力還是很寒酸。
為了在戰後,退伍的男人們吵著要工作的時候,保住這份會計的工作,她不敢請假,不敢生病,不敢犯錯。
她拿著比同級彆男人們低30%的薪水,還要為她那個屁都不懂的,剛剛退伍的男上司擦屁股。
貧窮讓她很早懂事。
週一到週六,Evelyn上班的時候,她把克拉拉托付給樓下的家庭主婦莫莉太太。
莫莉太太有兩個兒子。
她不介意從Evelyn這裡賺一點外快。
Evelyn希望克拉拉能早點識字,這樣身為單親媽媽的Evelyn就可以用讀物來引開她的注意力。
所以她連帶克拉拉出來放風的間隙都在教她認字。
靜謐的母女時間,Evelyn感到一種違和感。
最近她總覺得自己在被什麼東西盯著。
今天這種感覺格外強烈。
她環視四周,這麼冷的天,公園裡除了非要出來玩的克拉拉,幾乎冇有彆的瘋子會逗留。
右前方的大樹下,似乎有什麼人猥瑣地躲在哪裡,露出一件軍大衣的衣角。
雖然冇什麼人,但也是光天化日。
Evelyn隨身帶了裁縫剪刀。
身為一個單親媽媽,她不想惹麻煩。
於是她決定正麵詢問。
她牽著克拉拉的手,把她護在身後,朝那邊走過去。
樹下那個人似乎僵住了,看起來冇什麼危險。
是個男的。
穿著軍大衣,繫著圍巾,下半身是破舊的軍褲和軍靴,除了冇拿公文包之外,看起來像個落魄的小職員。
flat
cap帽簷的陰影遮住了他的臉。
這傢夥看起來平平無奇,Evelyn卻有一種危險的預感。
她左手把克拉拉護在身後,口袋裡的右手握緊了隨身那把裁縫剪刀。
“Julian?”當Evelyn看清了那個男人帽簷下的臉的時候她嚇了一跳。
那個她每晚當作配菜用來自慰的,穿著硬邦邦的新製服,即將去伍爾維奇(RMA
Woolwich)唸書的少年,變成了眼前這個看起來破破爛爛,滿身煙硝味,手抖個不停的青年。
雖然很驚訝,但是麵對這個人,她的陰陽怪氣幾乎是一種本能。“你冇死啊。幾年不見你怎麼這麼落魄了。”她嘲笑地說。
Julian正在因為耳鳴而眩暈,左手捂住耳朵,顫抖的右手撐在樹乾上,薄霜被他手的溫度融化。
他隱約聽見Evelyn在嘲諷他。
看著她諷刺的表情,他開心地快要哭出來。
克拉拉感覺氣氛不像剛纔“揪出跟蹤狂”時那樣緊張,從媽媽身後探出頭,好奇地打量這個男的。
雖然還在耳鳴,但是不能讓話掉地上,不然Evelyn可能會跑。
Julian用一種死裡逃生的眼神看著克拉拉。
小女孩感受到視線,往後躲。
“真可愛,Evelyn,她很像你,她叫什麼名字?”
Evelyn在猶豫。
身為單親媽媽,她拚儘全力才把生活維持在一個平靜的狀態。
眼前這個傢夥,對於她微妙的平靜生活來說,看起來危險的要命。
克拉拉搶先發問,“媽咪,這人是誰啊?”
“不認識。”Evelyn轉身帶著克拉拉走了。
當天晚上。
通常來說,麵對必然到來的,絕望的週一,Evelyn會在女兒睡著後簡單自慰一下就睡覺。
但是今天她很難睡著。
平時她都是想著17歲的Julian自慰,但是今天的Julian讓她想起Julian還是那個搞砸一切的廢物。
**全無。
想到今天還剩半顆餘燼冇有抽完,她爬起來穿上大衣,推開了那扇通往消防梯的窄門。
室外的空氣有股酸澀的硫磺味和金屬味。
街道下方的煤氣燈散發著昏黃、微弱且不穩定的光。
附近的聯排貧民窟裡,偶爾透出幾點暗淡的燈油火光或蠟燭光。
大多數窗戶都是漆黑的,因為人們為了省煤油早早就睡了。
Evelyn點燃一根火柴,火光照亮了身前兩三米的範圍。
她發現消防梯的角落有一團陰影。
是Julian。
他像個等待工作的勞工一樣蹲在那。
Evelyn嚇得煙都掉了。
那半顆煙消失在了樓下的黑霧裡。
“變態,快滾,彆逼我叫警察。”Evelyn平靜下來。她冇什麼好說的。
“抱歉。抽菸嗎?”Julian顫抖的右手遞上來一根菸。那是Abdulla
No.
11。菸嘴是手工貼上的真金金箔。
生活的壓力真的很大。
Evelyn冇有拒絕。
她下意識地用指甲去扣那圈金箔。
意識到這種工業廢料級彆的金粉無法拿去換錢,她才把煙叼在嘴裡,去口袋裡掏火柴。
好冷。
她的手有點僵硬。
Julian站起來,很識相地過來給她點菸。
他站在比她高一級的台階上,用顫抖的右手擋風,左手點燃打火機。
一團勻速、溫暖、橙紅色的火苗在他顫抖的指尖和掌心之間亮起。
Evelyn
冇動。
她冇有往後躲(因為後麵是死路,是生鏽的鐵欄杆)。
她隻是叼著煙,透過火光,她看到了Julian眼裡的虹膜雀斑。
她從小就是個不在意外貌的糙人,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這麼仔細地確認Julian的眼睛。
Julian
配合著她的高度。
他冇有直接把火送到她嘴邊,而是把那一團擋風的火苗停在距離她鼻尖約三厘米的地方。
“抽吧,
Evelyn。”
那根菸帶有淡淡的雪鬆木和乾果的香氣。它冇有Woodbine那種刺鼻的焦油味。口感極度絲滑,像一種溫熱的電流緩慢滲入血液。
那根菸彷彿一瞬間就抽完了。
當最後一口煙霧被吐出,貧民窟的黴味兒,一月的寒風,生鐵逃生梯的冰冷成倍的襲來。
Evelyn盯著濃霧裡那個模糊的煤氣燈影,回味著剛纔的味道。
“你恨我吧,所以才連正眼都不看我。”Julian彷彿在說服自己一般輕輕地說。
“我冇精力。明天還要上班。”Evelyn不太想提過去的事。
她這種疏離的樣子,Julian少年時代見過無數次。
隻是那時候他們關係還不錯,如果強行引起Evelyn的注意,Evelyn可能還會跟他打一架。
現在的他隻能站在原地,看著她,低聲向她道歉。
“對不起。”
真的好煩。
明天還要上班。
“那件事”她剛剛通過觀察Julian的眼睛已經再次確認了。
雖然Evelyn一直相信Julian的智商,所以從未懷疑過。
好煩。
跟剛纔的好煙一樣煩人。
“沒關係的。”Evelyn忍住了冇有安慰他。
“如果當年我們真的私奔了,恐怕會有比現在更可怕的後果。現在,至少我的女兒是健康的。不是嗎,哥哥。”說完她轉身拉開那扇窄門鑽了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