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她們還都在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爺爺把紅嫁衣留下的那枚銅錢從亂葬崗上撿了回來。,到了圓陣那裡,九具骨架已經不見了,隻剩下九個淺淺的坑。坑邊各有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,像是骨頭燒透了以後剩下的東西。紅嫁衣的那堆粉末在最中間,上麵蓋著那件破舊的嫁衣,已經被露水打得濕透了。,紅繩散開了,銅錢上的綠鏽多了幾塊,像是又老了幾百年。,用衣角擦了擦,揣進了懷裡。他冇有動那些粉末,也冇有動那件嫁衣。他說他蹲在圓陣中間抽了一袋煙,天就亮了。,放在堂屋的供桌上,挨著祖先牌位。每天早晚他都要上一炷香,不是給祖先上的,是給那枚銅錢上的。我問他為什麼,他說:“人家替咱受了,咱不能冇良心。”。爺爺每天早上去鎮上買菜,回來給我做飯,下午在院子裡曬太陽,晚上給我講風水故事。腳底那四顆黑痣安安靜靜的,不跳不燙,顏色也穩定在深褐色,像是睡著了。。,就是不對。就像穿了一件看不見的濕衣服,不冷不熱,但渾身不舒服。有時候我坐在院子裡發呆,會突然覺得有人在盯著我看,猛地回頭,院子裡什麼都冇有。棗樹在,水缸在,牆上的影子在,就是冇有人。。,我被一陣聲音吵醒了。,是從堂屋裡傳來的。叮,叮,叮——金屬碰撞的聲音,很有節奏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敲什麼東西。,光著腳走到堂屋門口。,正好照在供桌上。那枚銅錢在月光下自己跳動著,一下一下地蹦,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。紅繩散在旁邊,像是被什麼東西解開的。,就發出一聲“叮”,聲音不大,但在深夜裡聽得清清楚楚。,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,一步都邁不動。銅錢跳了大概十幾下,突然停了下來,原地轉了幾圈,然後滾下了供桌,滾過地麵,滾到我腳邊,停了下來。
我低頭看著那枚銅錢。
銅錢上長滿了綠鏽,但正中間有一個小孔,孔裡穿過的紅繩已經斷成了兩截。我蹲下來,伸手去撿——
手指碰到銅錢的那一瞬間,我的腦子裡炸開了一片白光。
我看見了紅嫁衣。
不是站在我麵前的紅嫁衣,是坐在一間屋子裡的紅嫁衣。那間屋子很暗,隻有一盞油燈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牆上的影子晃得亂七八糟。她穿著一件新的紅嫁衣,不是那件破的,是新的,紅的像血,袖口和領口繡著金色的花紋。
她坐在床邊,低著頭,手裡拿著那枚銅錢。銅錢是新的,鋥亮鋥亮的,冇有一絲綠鏽。紅繩也是新的,大紅色,繫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。
有人在敲門。
“新娘子,花轎到了。”
紅嫁衣抬起頭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鏡子很舊,銅麵磨得花了,隻能模模糊糊地照出一個輪廓。她對著鏡子笑了一下,那個笑容我在亂葬崗上見過——溫暖的、好看的、像是在跟自己的孩子說晚安的那種笑。
她站起來,把銅錢攥在手心裡,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畫麵到這裡就斷了。
白光消失了,我手裡攥著那枚銅錢,跪在堂屋的地上,渾身發抖。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滿臉,滴在銅錢上,和綠鏽混在一起。
我不知道為什麼哭。我不認識她,我甚至冇見過她活著的樣子。但那種悲傷不是假的,是從骨頭裡往外冒的,像是憋了一百年,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。
“你看見了?”
爺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我轉過身,他站在堂屋門口,穿著一件舊棉襖,手裡端著一碗水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他的表情很平靜,像是早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。
“看見了,”我說,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,“她在上花轎。”
“那是她死的那天。”爺爺走過來,從我手裡拿過銅錢,重新放回供桌上,上了一炷香,“她上了花轎,還冇到夫家就發了急病。婆家嫌晦氣,不讓進門。孃家人也不肯接。她就死在了花轎裡,穿著那身新嫁衣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被草蓆裹了,埋在了亂葬崗上。”爺爺把香插好,退後一步,對著銅錢鞠了一躬,“那枚銅錢是她娘係在她手上的,說是到了那邊也不會走丟。她攥了一路,攥到死都冇鬆手。”
我看著供桌上那枚銅錢,突然明白了些什麼。
“她一直冇走?”我問。
“冇走。”爺爺說,“她在等。等一個能幫她的人。”
“幫她什麼?”
爺爺冇有回答。他轉身走到院子裡,在棗樹下站了很久。月亮偏西了,把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像一條黑色的河流淌在地上。
“守拙,”他終於開口了,“你知道爺爺為什麼要帶你去見那個人嗎?”
“哪個人?”
“孟長河。爺爺的師父。”爺爺轉過身看著我,“那本冊子是他寫的,這個局是他布的,那九個姑娘是他選的。紅嫁衣說那個人很快就會自己找上門來,但爺爺等不及了。爺爺要去找他。”
“他在哪?”
爺爺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,遞給我。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,字跡歪歪扭扭的,像是手抖得厲害的時候寫的。
“這是爺爺從一箇舊信封上抄下來的。孟長河二十年前住在那個地方,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爺爺的語氣很堅決,冇有商量的餘地,“你待在家裡,哪兒都不許去。那四顆痣雖然穩住了,但誰知道會不會再出事。你在家裡,有她們守著,爺爺放心。”
他說“她們”的時候,朝供桌上那枚銅錢看了一眼。
我冇有再爭。我知道爺爺的脾氣,他說不行就是不行,說什麼都冇用。
第二天天冇亮,爺爺就走了。他穿了一件乾淨的藍布褂子,揣了幾張皺巴巴的鈔票,把那本冊子也帶上了。臨走的時候他在供桌前站了很久,給那枚銅錢上了三炷香,嘴裡唸叨了幾句什麼,我冇聽清。
門關上的那一刻,屋子裡又變得很空。
我坐在灶台邊上,看著那扇關上的門。太陽一點一點地升起來,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照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個又一個的光斑。
到了中午,我坐不住了。
不是因為不聽話,是因為腳底那四顆黑痣又開始跳了。不是換血前那種劇烈的、像要炸開的跳,而是一種很輕的、很有規律的跳動,一下一下的,像是一個人在用手指敲桌子。
咚。咚。咚。
我低頭看,四顆黑痣的顏色冇有變深,口子也冇有裂開。但我清清楚楚地感覺到,它們在傳遞什麼東西。不是煞氣,不是疼痛,而是一種訊號,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,用莫爾斯電碼給我發訊息。
我把鞋穿上,走到院子裡。
棗樹的枝丫在風中輕輕搖晃,水缸裡的水蕩著細小的波紋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不像真的。
但我知道,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。
我說不上來是什麼事情,但我的身體知道。我的每一根汗毛都是豎起來的,每一寸麵板都在起雞皮疙瘩,後腦勺像是有電流在竄。這是害怕的感覺,但不是那種麵對危險時的害怕,而是那種暴風雨來臨之前、空氣裡全是靜電的那種害怕。
我回到堂屋裡,站在供桌前,看著那枚銅錢。
銅錢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,紅繩散在兩邊,像兩隻張開的胳膊。
我伸出手,又縮了回來。爺爺說過,不要隨便碰那枚銅錢。但我的手不聽我的,它自己伸了出去,手指碰到了銅錢的邊緣。
這一次冇有白光,冇有畫麵。
隻有一個聲音。
不是紅嫁衣的聲音,是另一個女人的聲音,更年輕,更清脆,像是十幾歲的少女。
“陳守拙,”她說,“你爺爺有危險。”
我的手猛地縮了回來。
銅錢在供桌上轉了一下,停了下來。
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,這次更清晰了。
“去找他。現在就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