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罈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爺爺冇回來。太陽升到頭頂了,爺爺還冇回來。我又餓又怕,肚子叫得像打雷,但我不敢出門。爺爺說了,不管聽見什麼聲音都不要出去。我聽話。,我坐不住了。,是因為腳底那四顆黑痣跳得越來越厲害,從咚咚咚變成了轟轟轟,像是有四台發動機在我腳底下轉。每一下跳動都順著骨頭傳上來,傳到膝蓋,傳到腰,傳到後腦勺,震得我牙床發酸。,布條已經被黑色的液體浸透了,黏糊糊地粘在腳上。空氣裡有一股味道,不是臭味,是那種鐵鏽混著焦糊的味道,聞多了讓人頭暈。,他要是晚上不回來,就說明山上出事了。。,衝了出去。,閉著眼睛都不會摔。但今天這條路不一樣了,兩邊的樹長得比平時更密,樹枝交錯在頭頂,把天遮得嚴嚴實實。陽光透不下來,整條路像一條長長的隧道,越走越暗,越走越冷。,每跑一步就疼一下,但我顧不上。我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——爺爺,爺爺在山上。,我聞到了一股味道。,而是一種更濃烈、更刺鼻的味道,像是中藥鋪子裡所有藥材混在一起煮,又苦又澀,嗆得人眼睛疼。我捂著鼻子跑出樹林,眼前豁然開朗。。。,露出下麵黑褐色的泥土。那些泥土不是挖出來的,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翻上來的,碎棺材板、爛布條、零碎的骨頭散落一地。正中間擺著九具用白布裹著的屍骨——就是那九具女屍,她們被從原來的位置挖出來了,按照一個奇怪的形狀重新排列。
不是九宮格,而是一個圓形,頭朝內、腳朝外,像一朵快要合攏的花。
爺爺就站在圓形的正中央。
他麵前擺著一塊平整的石板,石板上放著香爐、燭台、一碗黑米、一碗硃砂,還有一把銅錢劍。爺爺手裡拿著三炷香,正對著圓陣的某個方向彎腰鞠躬。他的動作很慢,每鞠一躬就要念一段我聽不懂的話,像咒語又像經文。
他的衣服上全是泥,後背濕了一大片,不知道是汗還是露水。他的臉色比昨天出門的時候更差了,灰敗得像一張燒過的紙,但他的手很穩,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苟。
“爺爺!”我喊了一聲。
爺爺的動作停住了。他緩緩轉過頭來看我,臉上的表情不是驚訝,而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,像是心疼,又像是無奈,還夾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但冇有發火,像是早就知道我會來。
“你一晚上冇回去,我擔心——”
“擔心什麼,爺爺又不是冇在山上過過夜。”他把三炷香插進香爐裡,轉過身麵對著我,“你來了也好,有些事情,你該看看。”
他指了指腳下。
我低頭一看,爺爺站的地方不是普通的泥土,而是一塊青石板。石板上刻著字,我認不全,但有幾個字我是認得的——那是我名字裡的“守”字和“拙”字,還有一個“生”字,一個“死”字。
“這是什麼?”我問。
爺爺冇有回答,而是把鋤頭遞給我,讓我幫忙撬開那塊青石板。我倆一人一邊,用鋤頭把子當撬棍,使出了吃奶的力氣,才把石板掀開一條縫。
一股冷風從縫裡竄出來,冷得不像是夏天的風,倒像是冬天窖子裡的那種陰冷。風裡裹著那股苦味,濃得讓人想吐。
爺爺點了一根火柴,扔進縫裡。
火光一閃,我看見石板下麵是一個深坑,坑裡整整齊齊地碼著東西。不是屍骨,是罈子。黑色的罈子,和我夢裡看到的一模一樣。一個挨一個,碼了好幾層,密密麻麻的,像是一個罈子做的墳。
爺爺蹲在坑邊,一個一個地數。
數完,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“十二個。”他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。
“什麼十二個?”
“加上那九具屍骨……一共二十一個。”爺爺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些罈子,瞳孔縮得像針尖,“上麵的九個,下麵的十二個。九對應天上的九星,十二對應地上的十二地支。天地合在一起,纔是一個完整的局。”
“什麼局?”
爺爺冇回答。他從懷裡掏出那本冊子,翻到最後幾頁,手指在紙麵上飛快地劃著,嘴裡唸唸有詞。月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,照在他臉上,我看見他的表情在變化——從疑惑到驚恐,從驚恐到絕望。
“爺爺不是被人騙了,”他把冊子合上,聲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,“爺爺是被自己騙了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那九具女屍,不是爺爺引來的。”他抬起頭看著我,眼睛裡冇有光,像兩個黑洞,“是有人早就埋好了,等著爺爺去挖。那本古書,是有人故意讓爺爺看到的。甚至你的出生、九星移位、腳底的四顆黑痣——都是有人在幾十年前就算計好了的。”
我的手開始發抖。
“算計什麼?”
爺爺張了張嘴,冇說出來。他撿起一塊碎石頭,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四個字——
養煞為器。
我不懂這四個字的意思,但光是看著就覺得渾身上下的血都涼了半截。爺爺寫完這四個字,把石頭一扔,站起來拉住了我的手。他的手涼得像冰。
“走,”他說,“先下山,回去收拾東西。這個地方不能待了。”
我們剛轉身,身後那個坑裡突然傳來一聲悶響,像是什麼東西炸開了。我回頭一看,青石板下麵的那些罈子正在往外冒黑煙,濃稠的黑煙像活物一樣從石板縫隙裡擠出來,在月光下擰成一股一股的,朝天上飄去。
那股黑煙飄到半空中,散開了。
散開的形狀,像極了一個人。
一個女人。
黑煙在空中凝而不散,越聚越濃,越聚越高,漸漸地收束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。它緩緩落在地上,站在了那個深坑的邊緣。它的輪廓越來越清晰——是個女人,比我見過的任何女人都高,和爺爺差不多高。它的臉還是一片模糊,冇有五官,隻有兩個黑洞似的地方,像是眼睛的位置。
那兩個黑洞對準了我們。
爺爺一把將我拽到身後,擋在我前麵。
黑煙開口了。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,而是從四麵八方同時響起,像是山在說話、地在說話、風在說話,所有的聲音疊在一起。
“陳半仙。”
它在叫爺爺的名字。
爺爺冇有應聲。
“二十年了,”那個聲音繼續說,“我等了你二十年。”
爺爺的手握緊了鋤頭把子,指節發白:“你是誰?”
黑煙冇有回答,而是開始收縮、凝聚、變形。幾秒鐘的工夫,一個完整的、清晰的、和活人一模一樣的人形出現在了我們麵前。
她穿著一件紅色的嫁衣。
嫁衣很舊,袖口和下襬都爛了,露出裡麪灰白色的骨頭。但她的臉是完好的——蒼白的麵板,緊閉的雙眼,微微上翹的嘴角。她的頭髮很長,垂到腰際,在月光下泛著青黑色的光。
和夢裡不同的是,她的眼睛是睜開的。
那雙眼睛裡冇有瞳孔,隻有一片渾濁的白。
“你不認識我了?”她看著爺爺,嘴角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終冇有變,“你挖我出來的時候,可是抱著我的頭骨哭了半宿。”
爺爺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紅嫁衣?”
“是我。”她說,聲音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從罈子裡冒出來的東西,“陳半仙,你以為你是在救人。你以為那本古書是老天爺賞你的機緣。你以為你把這孩子放進墳裡養了三年,是在幫他鎮煞。”
她每說一個“你以為”,就往爺爺麵前走一步。三步之後,她站在了爺爺麵前,近得幾乎臉貼著臉。
“你知不知道,你親手把這孩子送進了爐鼎?”
爺爺的臉色白得像紙。
“什麼爐鼎?”我的聲音從爺爺身後傳出來,小得幾乎聽不見。
紅嫁衣越過爺爺的肩膀,看著我。那雙白色的眼睛裡,忽然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。
“就是煉丹的鍋,”她說,“你就是那個鍋。”
風吹過亂葬崗,那九麵白布獵獵作響。
紅嫁衣伸出手,指了指那九具屍骨,又指了指坑裡的十二個罈子,最後指向了我的腳。
“你腳上那四顆痣,是四個風口。煞氣從地底進來,在你身體裡煉了三年,煉成一爐。等到爐成的那天,會有人從你的頭頂開一個口,把煞取出來。”
“取出來乾什麼?”
紅嫁衣看著爺爺,冇有回答。
爺爺的嘴唇在發抖。他慢慢蹲下來,兩隻手撐著膝蓋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抬起頭,看著紅嫁衣。
“還有冇有辦法?”
紅嫁衣沉默了很久。
月亮移到了頭頂,把整個亂葬崗照得像白天一樣亮。
“有一個辦法,”她終於開口了,“但你不一定願意。”
“說。”
“換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