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爬上山脊,陳默坐在指揮區木桌前,手裏那支鉛筆在紙上畫了又擦、擦了又畫。牆上的空白告示紙被風掀動,嘩啦響了一聲,像催他動手。
他沒抬頭,隻把昨夜寫下的“今日,遊擊縱隊立”輕輕劃掉,在下麵另起一行:**第一日運轉紀要**。
太陽還沒完全升起,廣場上已經有人影走動。沈寒煙的灰布帳篷門口掛著半濕的毛巾,裏麵電碼機滴滴答答響了一整夜。霍青嵐那邊更早,北坡林子裏傳來短促口令和泥地踩踏聲。科研棚屋的煙囪冒了煙,岑婉秋比誰都急著進工坊。唐雨晴蹲在油印機旁,正用粗布擦機器上的鏽跡。
陳默站起身,肩上的灰布軍裝沾著昨夜菜園邊的泥點。他從抽屜裏取出四個布質肩章,每一塊都用黑線繡了職務名稱——**情報大隊隊長**、**特種兵大隊隊長**、**科研小組組長**、**宣傳組長**。針腳歪斜,是炊事班老張昨晚熬夜縫的,說“不能讓人家姑娘空手當官”。
他拎著肩章走出指揮區,腳步落在幹土路上,發出沉實的啪嗒聲。
沈寒煙第一個看見他。她正把一疊電文釘在牆上,頭也沒迴,卻知道是他來了。“電池撐不到中午。”她說。
“知道了。”陳默走到她旁邊,遞出那塊繡字的布片,“這是你的。”
她停下動作,摘下手套接過,翻看了一遍,沒說話,直接別在左肩。布料貼上舊作戰服時發出輕微摩擦聲,像是某種確認。
“絕不辜負信任。”她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落得穩。
陳默點頭,轉身往北坡去。
訓練場邊緣,霍青嵐正把一個隊員按在地上,膝蓋壓著他後腰,嘴裏罵:“你他媽趴著像曬魚幹!敵人能從十裏外看見你輪廓!”那人掙紮了一下,被她反擰手腕,老實了。
她抬頭看見陳默,鬆開人,甩了甩匕首上的灰。“來了?”
“嗯。”陳默遞出肩章。
她接過去,看都沒看就別上,動作幹脆得像插刀入鞘。“絕不辜負信任。”話出口時帶著一股子野勁兒,像是吼出來的。
“靶場擴建的事,我記著。”陳默說。
“體能檔案呢?”
“三天內給你。”
她咧嘴一笑,吹了聲哨。十幾個身影從林子裏鑽出,列成兩排。她跳上一塊石頭,開始點名。
陳默沒再打擾,順著小路往下走。
地下工坊門口堆著器材箱,岑婉秋戴著破膠手套正在搬。她袖口沾著酸液燒出的小洞,額前幾縷頭發被汗水粘住。聽見腳步聲,她迴頭。
“你遲到了十七分鍾。”她說。
“在寫分工記錄。”
她接過肩章,仔細看了看針腳,眉頭微皺,然後別在白大褂左肩。“絕不辜負信任。”語氣平得像讀實驗報告。
“鉗工今天下午到。”陳默說。
“天平呢?”
“明天。”
她點頭,轉身推開工坊門,喊人進去清點庫存。“子彈改良優先順序最高,銅殼迴收率必須提升到百分之六十五以上。”
最後一站是宣傳角。唐雨晴坐在小凳上,左手纏著布條,右手握筆,在一張糙紙上寫寫畫畫。油印機旁邊擺著兩個空筐,等著裝印好的快報。
她見陳默來,站起來行了個不太標準的軍禮。“首長。”
“別叫這個。”他遞出肩章。
她接過去,手指蹭過那粗糙的布麵,輕輕說了句:“絕不辜負信任。”聲音輕,但清楚。
“幫手下午報到。”他說。
“稿審流程我想好了,雙人核對,一人執筆一人校事實。”她咬了下嘴唇,“第一期想寫百姓送紅薯的事,你說行不行?”
“行。就說我們是一支被人民托付的隊伍。”
她笑了,低頭繼續寫。
陳默原路返迴,迴到指揮桌前,翻開本子寫下四項備注:
**特戰—建議增設醫療包演練**
**情報—需增配電池**
**科研—申請木材用於隔熱層**
**宣傳—可組織戰士口述故事**
他合上本子,望向山脊線。遠處鋤頭還插在菜園土裏,和昨天一樣。隻是現在,旁邊多了幾雙新鞋印,一圈一圈,通向不同方向。
北坡林地,霍青嵐正趴在地上,親自示範匍匐前進。她肘部壓進泥裏,一寸寸往前挪,身後留下一道濕痕。隊員們跟著學,有人動作僵硬,她爬過去一腳踹他小腿:“屁股抬那麽高,想給飛機當靶子?”
灰布帳篷內,沈寒煙靠在行軍床上閉眼養神,耳機還戴在頭上。電碼聲滴滴作響,她突然睜眼,翻身坐起,在本子上記下一串頻率。牆上那張手繪敵情分佈圖,已標出三個新訊號源。
地下工坊,岑婉秋正用鐵片替代天平稱量火藥粉。她手套裂了口,手指被試劑染黃。助手遞來溫度計,她看了一眼,搖頭:“不準,換水銀柱那支。”說完繼續記錄資料。
宣傳角,唐雨晴正把寫好的稿子遞給新來的幫手。“這段重寫,‘戰士英勇殺敵’太虛,改成‘李二牛投彈時摔了一跤,爬起來接著扔’,老百姓愛聽真的。”
陳默沒再去巡視。他坐在桌前,手指轉著那支鉛筆,看著牆上初具雛形的分工圖——四塊並列,中間一個“指揮協調”。線條還是用鉛筆畫的,輕輕一擦就能改,但現在沒人想改。
風穿過廣場,掀了下牆上的告示紙,嘩啦響了一聲。
他拿起筆,在日誌本上寫下:
**第一日運轉結束。各隊履職正常,無重大偏差。**
剛寫完,霍青嵐那邊傳來爆炸聲,不大,是訓練用的練習雷。他抬頭看了眼北坡,沒動。
沈寒煙派人送來一張紙條:“今晨監聽到敵軍換頻三次,疑似調整通訊。”他把紙條夾進本子。
岑婉秋讓助手傳話:“火藥配比測試完成第一輪,合格率百分之五十二。”他點點頭,在科研備注後畫了個勾。
唐雨晴抱著一摞剛印好的《縱隊快報》走進來,臉上有墨跡。“首印三十份,全發下去了。”她把一份放在他桌上,封麵標題是:《紅薯與肩章》。
他翻了一頁,看見裏麵有張素描,畫的是昨夜百姓送紅薯的場景。角落寫著一行小字:“他們信我們,我們就不能倒。”
他放下報紙,拿起鉛筆,在分工圖“指揮協調”下麵添了一行小字:**每週一次跨組碰頭,暫定週五晨六點。**
外頭天色漸亮,陽光照進廣場,落在四個不同的角落。
霍青嵐正教隊員拆解舊雷管,手指沾滿黑灰;
沈寒煙摘下耳機,往杯裏倒了半勺鹽水漱口;
岑婉秋脫下破手套,用酒精擦手;
唐雨晴坐在油印機旁,左手摩挲著相機皮套。
陳默把鉛筆放迴筆筒,端起碗喝了一口涼茶。
茶底沉著幾片粗葉,像枯死的草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