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山脊上的雪泛著灰白,陳默一腳踩在鬆動的碎石上,滑了半步。他伸手扶住樹幹,喘了口氣,迴頭掃了一眼隊伍。五個人都跟上了,肩頭落著霜,腳步沉重,但沒人吭聲。剛才那場伏擊耗了太多力氣,子彈也隻剩十幾個,不能再硬碰硬了。
他們正沿著山腰一條窄道往北走,地勢稍高,能避開主路的巡邏隊。林子密,枯枝橫七豎八,走一步得撥開兩步。陳默左手纏著布條,指節發僵,但他沒停下。他知道,槍聲一響,別的偽軍很快就會聞著味兒找來。
就在這時,一聲喊從東邊坡下傳來。
“救命啊——!”
聲音沙啞,帶著顫,是個老人。
隊伍猛地停住。有人下意識摸槍,有人縮脖子往樹後躲。剛打完仗,誰都不想再惹麻煩。
陳默蹲下身,手按在凍土上,側耳聽風。那呼救又來了,斷斷續續,中間夾著皮靴踩雪的咯吱聲,還有人罵咧。
“老東西跑得倒快!”
“別讓他進林子!”
陳默眯起眼,爬到旁邊一塊凸起的岩麵上,探頭往下看。坡下三十步外,一個老頭跌跌撞撞往前跑,破棉襖撕了一角,褲腳全濕,沾著泥雪。身後三個偽軍端著槍追,嘴裏吆喝著,還沒開火,顯然是想活捉。
不是埋伏。人太少,佈置太糙。要是調虎離山,至少得有個小隊壓陣。這更像是一隊巡山的偽軍碰上了落單百姓,順手抓差。
“是真遇險。”陳默跳下來,語氣幹脆,“救人。”
“隊長,咱們才剛脫身……”一個隊員低聲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陳默打斷他,“可咱們為啥打鬼子?不就是為護住這種跑不動的老百姓?現在人就在眼皮底下喊救命,咱轉身就走,那和那些穿皮靴的有什麽兩樣?”
沒人再說話。
陳默迅速分派:“李三、王五,你們繞到東側林子邊上,藏好,等我扔石頭就動手,專打最外頭那個。剩下三個,跟我從坡上壓下去,別戀戰,打了就走。”
兩人點頭,貓腰鑽進林子。陳默撿了三塊拳頭大的石頭,塞給身邊隊員:“一人一下,聽我訊號。”
他自己先動,貼著坡沿往前挪。雪地硬,踩上去哢哢響,他放輕腳步,借著灌木遮掩,不到十分鍾就摸到了俯衝位置。下麵那老頭已經快撐不住了,腿一軟跪在雪裏,又被追兵踹了一腳,滾了兩圈。
“再跑!再跑老子崩了你!”偽軍舉槍嚇唬。
就是現在。
陳默揚手,石頭劃出弧線,啪地砸在左側樹幹上。聲音清脆,在安靜的山溝裏傳得老遠。
“什麽人?”偽軍猛地迴頭。
李三和王五同時出手,兩塊石頭飛出,一個砸中偽軍帽子,一個直接打在肩上。那人晃了晃,槍掉了。
“有埋伏!”另一個喊。
陳默大吼:“上!”起身就往下衝。其他三人緊隨其後,揮著棍子從坡上躍下。
偽軍亂了陣腳,還沒看清來人,陳默已經撲向拿槍的那個,一記掃腿把人撂倒,順勢騎上去,拳頭照臉砸了兩下。那人鼻血直流,暈乎乎抬不起頭。
另兩個隊員對付剩下兩人,一個用棍子逼住,另一個趁機奪槍。李三從側麵殺出,一棒子敲在對方膝蓋上,那人慘叫倒地。
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鍾。
三個偽軍,一個被製,兩個被打懵,槍全被繳。陳默沒下死手,隻讓隊員用綁腿布把他們手腳捆了,嘴也堵上,丟在背風的岩縫裏。
“天亮自有人發現。”他說,“不會凍死,也算積德。”
然後轉身走向那個老頭。
老頭癱坐在雪地裏,渾身發抖,嘴唇青紫,一看就是又冷又怕。陳默蹲下,從懷裏掏出水囊,擰開蓋遞過去:“喝一口,緩一緩。”
老頭哆嗦著手接,喝了一小口,嗆了一下,眼淚跟著下來了。
“謝……謝謝長官……我……我不是壞人,我真是逃難的……昨夜和老伴走散了,今早去溪邊打水,就碰上他們……”
“別說了。”陳默擺手,“你現在安全了。”
他迴頭對隊員說:“把那件spare棉襖拿來。”
隊員解下包袱,遞上一件半舊的厚襖。陳默親手給老頭披上,又讓他站起來活動腳,發現右腳底磨破了,滲著血。
“還能走?”他問。
老頭點點頭:“能走,能走!我不累!我跟你們走哪兒都行!”
陳默看著他。六十上下,駝背,滿臉褶子,手指關節粗大,指甲縫裏全是泥。不是裝的,是實打實種了一輩子地的莊稼人。
“你叫啥?”他問。
“趙……趙大福,街坊都叫我老趙頭。”老頭抹了把臉,“我沒本事打仗,可挑水、做飯、認草藥都行!山上哪棵能吃,哪棵有毒,我都清楚!讓我留下吧,做牛做馬我也願意!”
他說著就要跪,陳默一把托住胳膊,沒讓他跪下去。
“咱們這支隊伍,不興磕頭這一套。”他說,“你願跟著,那就不是累贅,是同誌。我們打鬼子,圖的不就是讓你們這種老實人能安生過日子嗎?”
老趙頭愣住,眼眶一下子紅了,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。
陳默拍拍他肩膀:“走,咱們還得趕路。你走不動就扶著人,歇不了太久。”
隊伍重新整隊,老趙頭被安排在中間,一邊一個隊員攙著。他腳傷不重,慢慢挪還能跟上。陳默走在前頭,時不時迴頭看一眼,見老頭咬牙堅持,沒喊一句苦,心裏踏實了些。
太陽爬上山梁,雪地反著光,照得人睜不開眼。風吹過來,還是冷,但比夜裏強。
走了約莫半個鍾頭,他們在一處背風的矮坡停下。陳默讓大夥原地休息,檢查繳獲的槍——兩支老式漢陽造,一支三八大蓋,彈藥不多,但能補給。他又命人檢視四周,確認沒有追兵蹤跡。
老趙頭坐在石頭上,捧著水囊小口喝水。陳默走過去,蹲下:“感覺怎麽樣?”
“好多了。”老頭喘勻了氣,“陳長官,你們……真是遊擊隊?”
“算吧。”陳默笑笑,“剛拉起來的,沒名號,也沒軍餉,就靠兩條腿和一把槍活著。”
“可你們救了我。”老趙頭認真說,“我這輩子沒見過當兵的管老百姓死活。那些穿皮靴的,見糧搶糧,見人就打,連狗都比他們講理!”
陳默沒接這話,隻是低頭解開水壺蓋,吹了吹浮灰,喝了口溫水。
“那你以後打算咋辦?”他問。
“我……我沒家了。”老趙頭聲音低下去,“村子燒了,老伴不知死活,兒子去年被抓去修工事,再沒迴來。我一個人,走到哪兒算哪兒。可我現在知道了,有你們這樣的隊伍在,我就有地方去。”
他抬起頭,眼神亮:“讓我跟著吧。我不怕苦,也不怕死。隻要能給你們做個飯、燒個水,我就值了。”
陳默看著他,良久,點了點頭。
“行。從今天起,你就是‘山河衛’的人了。”
老趙頭身子一震,猛地站起,差點摔倒。他穩住身形,挺直了駝背,衝陳默深深鞠了一躬。
隊伍裏有人笑了,氣氛鬆了下來。
陳默站起身,拍掉褲子上的雪沫,望向北方。山路還長,風還在刮,但他們不再隻有五個人了。
他轉頭,對老趙頭說:“走,咱們繼續趕路。”
老趙頭應了一聲,拄著一根臨時削的木棍,一步一步,跟上了隊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