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貼著山脊刮過,帶起陳默衣角一陣撲棱。他站在昨夜盯了一整晚的岩石邊上,眼睛沒離過敵營方向。火堆比昨夜多了兩處,但亮得稀拉,像幾顆快熬幹的油燈。他掏出懷表看了一眼,一點四十分,差二十分鍾到預定時間。
他從背後取下牛皮地圖包,開啟釦子,抽出一張皺巴巴的草圖鋪在地上,用三塊石頭壓住邊角。圖上標著敵營外圍的排水渠走向、鐵絲網缺口推測位置,還有東側那棟低矮磚房的輪廓——霍青嵐之前偵察時說,那裏晚上沒崗哨,但白天有文書進出,極可能是檔案存放點。
陳默摸了摸腰間的紅繩,確認還在。他沒再看錶,而是盯著敵營圍牆外那片黑影。按理說,霍青嵐他們該進去了。
果然,不到五分鍾,一道極輕的銅哨聲從山腳傳來,三短一長,接著又一聲水鳥叫似的輕響。是暗號:已抵近外圍,準備剪網。
陳默鬆了口氣,把地圖重新卷好塞進包裏。他知道這活兒不能急,尤其在這種時候。敵軍昨晚被折騰得夠嗆,可越是疲兵,越容易在換崗時出紕漏。淩晨兩點正是人最困的時候,巡邏隊腳步拖遝,探照燈掃得也懶,前半夜每五分鍾一趟,現在能拖到七分鍾。
但他不敢大意。霍青嵐帶的是四名剛訓練出來的特種兵,雖說都練過夜行、攀爬、無聲擊殺,可真刀真槍摸進敵營,還是頭一迴。他蹲下身,撿了根樹枝,在地上畫了個簡略佈局圖,手指點了點東側房間的位置,低聲唸叨:“窗朝北,通風口在牆角,保險櫃大概靠南牆……鑰匙不在身上就得撬,別硬來。”
話音未落,遠處傳來一聲狗叫,短促,隻一聲就停了。陳默眉頭一跳,立刻伏低身子。過了十幾秒,沒動靜。他判斷是巡狗聞到了味,被兵拽迴去罵了幾句。這說明潛入組還沒暴露。
他靠著岩壁坐下,手搭在膝蓋上,一動不動。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山裏安靜得能聽見露水從樹葉上滴落的聲音。他腦子裏不亂想,也不迴憶,就盯著那片營地燈火,數著光點的變化。
兩點零七分,敵營東側圍牆根下一團黑影緩緩移動,像塊被風吹動的破布。緊接著,第二道、第三道人影貼著牆根滑出,迅速消失在建築夾縫中。是他們進去了。
陳默站起身,活動了下手腕和肩膀。他知道接下來最危險的不是進去,而是出來。拿不到東西可以撤,拿了東西反而容易慌。他隻希望霍青嵐別貪快,更別逞強。
兩點半,敵營內部依舊平靜。一點響動沒有。陳默反而安心了些——真要出事,早炸鍋了。
三點十四分,東側那棟磚房的窗戶微微晃了一下,像是有人從裏麵推開了一條縫。陳默眯起眼,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了:窗框螺絲少了兩顆,通風口的鐵柵被卸了下來。人出來了。
他立刻抓起揹包,往山腰一處凹地走去。那裏是預定接應點,離敵營約八百米,有一片亂石坡作掩護。他剛趴下,就聽見石縫間傳來極輕的摩擦聲,像是鞋底蹭過砂礫。
“口令。”他低聲問。
“星落西嶺。”對麵答。
陳默點頭,抬手示意進來。
霍青嵐第一個鑽出石縫,渾身沾著泥,臉上抹得漆黑,右肘處一道擦傷滲著血。她沒說話,直接從懷裏掏出一個油布包,雙手遞上。包不大,巴掌見方,四角用蠟封得嚴實。
“拿到了。”她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喘,“保險櫃雙鑰沒人管,鑰匙在值班軍官桌上,但我沒敢碰,用熱熔膠開的鎖芯。地圖在第三層夾檔,標著‘近期行動’字樣,一共六頁,全在這兒。”
陳默接過油布包,沉甸甸的,手感紮實。他沒急著開啟,而是先檢查封口是否完好。蠟封沒裂,也沒濕痕,說明沒被動過手腳。
“人都齊?”他問。
“齊。”霍青嵐迴頭點了下頭,四名隊員陸續鑽進石縫,個個灰頭土臉,但沒人受傷。一人手裏還拎著個鐵皮盒,是順手從窗台上拿的,說是看著像檔案箱。
“走,換地方。”陳默收起包裹,背起包,“去前哨洞,天亮前必須看完。”
五人跟著他,貼著山溝底部快速移動。路上誰也沒說話,連咳嗽都忍著。直到進了半山腰那個廢棄的采石洞,陳默才放下揹包,從角落取出煤油燈,擰亮燈芯。
燈光昏黃,照得岩壁泛著青灰。他把油布包放在平整的石頭上,撕開封蠟,一層層開啟。裏麵果然是幾張大幅圖紙,紙張厚實,印著清晰的路線、兵力標注和時間節點。他一眼就看到了“老嶺溝至雙嶺口補給線”“午時換防”“裝甲車兩輛押運”等字樣。
“還真是寶貝。”他低聲說,手指順著一條紅線慢慢劃過,“這條道,正好穿我們埋雷的幹河床。”
霍青嵐湊過來,看了眼地圖,嘴角一揚:“他們要是按這計劃走,明天中午就能撞上咱們的絆發雷陣。”
“問題是,他們會嗎?”陳默沒笑,反而皺眉,“這麽詳細的部署,他們自己信幾分?”
“不管信不信,總得按命令走。”霍青嵐坐到旁邊石頭上,脫下左靴倒了倒沙子,“隻要他們動,我們就有的打。”
陳默沒接話。他把地圖攤開,用四顆小石子壓住四角,又從包裏掏出炭筆,在旁邊空白紙上開始抄錄關鍵資訊:兵力配置、行軍時間、護衛車輛數量、備用路線。他寫得很慢,一筆一劃,生怕記錯。
霍青嵐看他專注,也沒打擾,隻是從腰間取下匕首,開始清理刀刃上的泥垢。洞裏隻剩煤油燈輕微的滋滋聲和炭筆劃紙的沙沙聲。
抄到第三頁時,陳默突然停筆。他發現地圖右下角有個不起眼的標記:一個小小的三角符號,旁邊寫著“臨時巡查組,代號夜梟”。
他盯著那符號看了幾秒,抬頭問:“你剛才說,值班軍官在隔壁房間?”
“對,”霍青嵐點頭,“就在檔案室隔壁,門虛掩著,我聽見他在翻紙,時不時咳嗽兩聲。”
“那你出來的時候,他還在?”
“在。我繞通風口迴來時,屋裏燈還亮著。”
陳默輕輕敲了兩下桌麵。這個“夜梟”組,明顯是臨時加的。地圖上有,但巡邏頻率沒標。說明這組人不走固定路線,可能是便衣,也可能是突擊檢查。
“麻煩了。”他說,“這玩意兒不像擺設。”
霍青嵐走過來,看了看標記,冷笑一聲:“怕什麽?咱們又不是非得在明麵上等他們。”
“我不是怕。”陳默搖頭,“我是怕他們真不來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都沒再說話。但心裏都明白:這張地圖要是真,敵人就會按計劃走;要是假,那就是個套。可它偏偏是真的,又偏偏多出一個沒記錄的巡查組——這說明,敵人已經開始防著有人偷圖了。
正想著,洞外傳來三聲短促的鳥叫。是警戒哨的訊號:有人接近。
陳默立刻吹滅油燈,把地圖迅速包好塞進內袋。霍青嵐抓起匕首,閃到洞口陰影處。其餘隊員也紛紛起身,摸向武器。
腳步聲由遠及近,踩在碎石上很輕,但節奏穩定。接著,一個熟悉的聲音低聲道:“是我,趙老五。”
陳默鬆了口氣,揮手讓霍青嵐放行。趙老五貓著腰進來,臉上全是汗,手裏攥著一根帶葉的樹枝。
“不好了,”他喘著氣說,“幹河床那邊,新添了一隊夜巡,五個人,背著步槍,正沿著咱們埋雷的地方來迴走。”
陳默和霍青嵐exchanged一眼。
“幾點開始的?”陳默問。
“大概半個鍾頭前。我差點撞上。”
陳默低頭看了看懷表:四點十七分。距離天亮不到兩個鍾頭。
他走到洞口,望了眼東方。天邊還黑著,但山脊線已經能看清輪廓。他把地圖緊緊按在胸口,感覺那紙張的硬度透過衣服傳到麵板上。
“他們來了。”他說,“而且,比我們想的聰明。”
霍青嵐站到他身邊,左手習慣性地轉著匕首,刀刃在微光中劃出一道銀線。
“那就讓他們更聰明點。”她咧嘴一笑,“咱們改計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