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布鞋踏出兵營門簾,鞋尖沾著新鮮泥土,在晨光裏留下一個清晰的印子。那人站定,左右看了看,沒動。陳默站在隊前,抬手一指地上用炭條畫出的方格:“站那兒。”
新兵低頭瞧了瞧腳,挪步過去,站進右邊第三列的空位。他肩膀歪著,頭低得快碰胸口。陳默走過去,手掌輕拍他右肩,力道不重,卻讓他整個人一震。那人立刻挺直背脊,眼睛也抬了起來,盯著前方一丈遠的地。
門簾又動。
第九個出來了。第十個。第十一個……
每出來一個,陳默就指一個位置。有人走得快,有人慢吞吞,還有人剛站好又被旁邊人擠了一下,差點撞到前排。陳默不說話,隻用手勢或短促口令調整:“退半步。”“向左看齊。”“別盯地,看前方。”
第十五個人出來時,動作突然利落起來。他一步跨出門檻,落地幹脆,自行走到左側末位,立正站好。陳默多看了他一眼。這人眼神清亮,臉上雖還帶著初醒的木然,但肢體反應明顯比前麵幾個快。
第十六、十七、十八個接連走出,步伐漸趨一致。第十九個是個瘦高個,腿長胳膊長,站定時手腳都不太會擺,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。陳默讓他原地做了兩遍“稍息—立正”,才點頭放行。
最後一個,是個矮壯漢子。他走出來時腳步略晃,像是腳下不穩。陳默皺眉,正要開口,那人自己先穩住了身子,抬頭挺胸,主動走向最後那個空位。站定後,雙手貼褲縫,下巴微揚。陳默沒再糾正,隻在心裏記下一筆:這批人,越往後越順。
二十人全部到位。
兩列縱隊,每列十人,灰綠色軍裝整齊劃一,槍背在身後,帽簷壓著眉骨,影子打在臉上。他們站的地方正是昨天陳默用炭條畫出的方陣點,泥地被踩實,痕跡還在。風從山穀口吹過來,掀動門簾,也吹得他們衣角輕輕抖。
陳默繞著隊伍走了一圈。
他走得慢,每經過一人就停一下。左邊第一個,肩膀塌;他伸手一托,那人立刻繃緊。右邊第二個,膝蓋彎著;他咳嗽一聲,對方馬上伸直。走到後排,發現有兩人腳沒並攏,他蹲下,用手指在泥地上比出一條直線:“腳跟靠這條線。”兩人低頭看,機械地挪腳。
一圈走完,他迴到正前方,雙手叉腰,看著這二十人。
他們臉上的茫然還沒完全散去,但已經不像最開始那樣眼神發空。有人偷偷眨眼睛,有人喉結滾動,還有人鼻尖冒汗。陳默知道,他們在聽,在學,在試著明白自己該做什麽。
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不高,也不低:“立——正!”
這一聲出口,二十人齊刷刷抬腳並攏。動作不算快,也沒完全同步,但全都動了。右側第三名新兵還是慢了半拍,腳跟砸地的聲音落在最後,“啪”地一聲格外響。
陳默沒停下,接著喊:“稍——息!”
雙腳分開,手垂下,肩膀放鬆。這次整體比剛才快了些。有幾個甚至提前動了,像是怕跟不上。陳默眼角掃過,沒點名,隻把節奏放慢一點:“再來一遍。立——正!”
這一次,七成以上的人能跟上口令。剩下的雖慢,但至少知道要並腳。
他點點頭,繼續:“向右——看齊!”
這道指令難了些。有人轉頭太快,脖子都快擰過去;有人轉一半停住,不知該不該繼續;還有人忘了看齊後要收頭,一直歪著脖子盯著右邊那人耳朵。
陳默抬手,示意暫停。
他走到前排,挑了四個動作最標準的:“你們四個,站出來。”
四人依令出列,站成一橫排。陳默站到他們麵前,親自示範:“向右看齊,是‘看’齊,不是‘轉’齊。頭要轉,腳不動。右邊那個人的腮幫子,就是你的目標。對準了,就迴正。”
他說完,自己做了一遍。動作幹脆,頭轉得利落,收得也快。
“看清楚沒有?”
四人點頭。
“迴去,照做。”
四人歸隊,重新站好。陳默下令:“全體——向右看齊!”
這一次,動作整齊了許多。雖然仍有參差,但至少人人都知道該往哪看。最後一排那個瘦高個還是一扭一扭的,像風吹的蘆葦,但也總算對上了線。
“報數!”
“一!”
“二!”
“三!”
……
聲音一個個傳下來,有高有低,有快有慢。第十三個新兵聲音卡了一下,頓了半秒才喊出“十四”,惹得旁邊人微微側頭。陳默沒打斷。直到最後一個“二十”落下,全場安靜。
他沒立刻下新指令,而是又繞了一圈。
這次他不再動手糾正,隻用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。走到那個矮壯漢子麵前,那人正盯著他看,眼神裏有種說不出的認真。陳默衝他微微點頭,對方立刻挺胸收腹,彷彿得了莫大肯定。
迴到隊前,他站定,雙手放下,語氣沉了下來:“你們現在站的不是泥地,是根據地的脊梁。”
沒人說話。風也小了。
二十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他,有的還帶著懵懂,有的已透出一股勁兒。
“我不指望你們今天就能打仗。”他繼續說,“但我希望你們記住,站在這裏,就不隻是一個人。你們是一支隊伍。一支部隊。一個能讓百姓安心睡覺的東西。”
他說完,不再開口,隻抬起右手,緩緩抬起,然後平舉,指向遠方山口。
陽光正好,照在槍管上,泛起一層淡淡的光。
二十人靜立不動,呼吸聲漸漸合拍。有人額頭出汗,順著鬢角滑下;有人嘴唇發幹,悄悄抿了一下;還有人指甲掐進了掌心,卻連眉頭都沒皺。
三分鍾過去。
陳默收迴手,深吸一口氣:“今天訓練到這兒。原地休息,不準亂走。”
說完,他退後兩步,站在佇列斜前方,沒離開,也沒再說話。
新兵們鬆了口氣,身體略放鬆,但仍保持著基本站姿。有人偷偷活動腳腕,有人低頭看自己的鞋,還有人悄悄瞄了一眼身邊的戰友,見對方也在看他,兩人又迅速移開視線。
那個最先走出的瘦高個,忽然小聲問旁邊人:“咱們……是不是要天天這麽站?”
旁邊人搖頭:“不知道。但剛才那句‘脊梁’,聽著像真的。”
陳默聽見了,沒迴應,嘴角卻чytь動了一下。
他知道這些人還沒完全醒透,也知道真正的訓練才剛開始。但現在,他們至少站成了一個樣子。
遠處傳來幾聲鳥叫,營地另一頭有孩子跑過,笑聲隱約可聞。
他看著這二十人,心裏沒想戰術,也沒算信念值,隻想了一件事:明天得讓他們學會敬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