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站在山脊的平石上,風從穀口灌上來,吹得他軍裝後擺貼住大腿。他低頭看了看腳邊那支地聽筒,銅管還熱著,陽光在導音口上晃出一圈亮斑。他沒再去碰它,轉身就走。
下坡的路陡,碎石一踩就滾。他兩手插在褲兜裏,步子穩,眼睛卻不停掃兩側林子。昨日埋筒子的地方在左前方三十步,歪脖子鬆還在,樹皮被蹭掉一塊,是岑婉秋記號。再往前,草深過膝,昨夜肯定有動靜。他記得這道溝,兩麵是岩,中間一條細道,人走過得側身,馬車進不來。偽軍巡邏隊嫌麻煩,從來不走這兒。
他走到溝底站定,抬頭看天,一線藍。掏出牛皮地圖包,啪地抖開,鋪在一塊平石頭上。圖是自己畫的,用炭條勾的山形,墨汁染的河,紅點標敵據點,黑叉畫哨卡。他盯著北坡那片空白看了會兒,咬開炭筆帽,開始畫線。
第一條線從斷崖背陰麵切下去,繞過獵戶小屋舊址,順著幹河床往西,直插三裏外的野路。那條路窄,兩邊灌木密,運糧隊常走。打那兒下手,敵人想增援都得繞遠。他把線描粗,又在獵屋後頭加個圈,寫了個“藏”字。
第二條線走蛇穀。那邊林子厚,倒木多,幾步一堵,白天都暗。他記得有段岩縫,寬不過尺,能鑽人。再往前五步有棵老槐,樹洞掏空了,塞個傷員都看不出。這條線適合小隊摸哨,快進快出。他畫完,在穀口標了“鳥鳴二短一長”,這是接頭暗號。
第三條他畫得慢。這條要借幹河床夜渡,水淺時能走人,雨季就成絕路。他蹲著,拿炭筆尖點了點河床中段,那兒有塊大青石,像烏龜趴著。過了石,就是敵後山隘,守兵少,崗樓矮。撤退、轉運傷員都能走這。他把線連到底,在石旁畫了個箭頭,寫“夜行,踩石心”。
三條線畫完,他合上地圖,拍了拍灰,往迴走。
營地空地上,隊員們正歇晌。有人擦槍,有人補鞋,張二虎坐在石頭上啃窩頭。陳默往中間一站,拍拍手:“集合。”
人圍過來,七八個,都是骨幹。他沒掏圖紙,抬腿就走:“跟我來。”
第一站到斷崖邊。他指著崖壁:“這條路走背陰,腳踩石縫,頭貼岩。敵人抬頭看不見,咱們往下扔石頭,他們連躲都沒處躲。”他彎腰撿塊碎石,一揚手,石頭翻著跟頭落下去,砸在半崖一棵鬆上,驚起隻鳥。
“認準這棵歪脖子鬆,過了它,底下有片亂石灘,踩著走,輕點。”他說完,轉頭問張二虎,“記住了?”
“記住了。”張二虎點頭,“歪脖子鬆,亂石灘,背陰下行。”
“對。你帶一組,主攻補給線。”
第二站到蛇穀口。林子黑,風進去呼呼響。他指了指地上:“看見沒?腳印新,是野豬,不是人。說明敵人不常來。”他撥開灌木,露出那條岩縫,“鑽得進。裏頭涼快,躲一天都行。”
他又往前幾步,停在老槐前:“樹洞掏空了,躺個傷員沒問題。出口在對麵坡,長了片刺藤,不熟的人找不著。”他迴頭,“李鐵柱。”
“到!”
“你帶偵察組,走這條。摸哨、剪線、放雷,都靠你。”
最後一站到幹河床。他踩上那塊青石,站穩:“夜裏過河,踩這兒。水漫過腳脖子就得停,別硬衝。過了石,爬坡二十步,頂上有堆亂石,趴那兒能看清隘口。”
他跳下來,看著眾人:“三條路,三個方向。敵人來,咱們不硬拚,打了就走。你們各自記好自己的路,閉眼也能摸過去。”
沒人說話。他問:“誰複述一遍?”
張二虎先來:“我走斷崖線,過歪脖子鬆,踩亂石灘,背陰下行,主攻補給路。”
李鐵柱接著:“我走蛇穀,鑽岩縫,過老槐樹洞,摸哨剪線,出口刺藤坡。”
另一個隊員也報:“我走河床,夜行踩烏龜石,爬坡到亂石堆,盯山隘口。”
陳默點頭:“好。再教你們個事。”他蹲下,折根草莖含嘴裏,兩指一捏,輕輕一吹——短,短,長。像布穀鳥叫。
“這是‘安全通過’。”他又連吹三聲急促,“這是‘遇敵警報’。聽見這個,不管在哪,立刻隱蔽,等命令。”
他站起來:“現在,閉眼。”
大家都閉了。
“張二虎,你說你的路。”
“斷崖背陰,歪脖子鬆,亂石灘,補給路……”張二虎低聲背。
“李鐵柱。”
“蛇穀岩縫,老槐樹洞,刺藤出口,摸哨任務……”
一個個過。陳默聽著,偶爾糾正一句方位。全說完,他才讓睜眼。
“明天起,每組去走一趟實路。我不帶隊,你們自己認。迴來交路線圖,畫不準的,加練夜行。”
散了隊,他沒迴屋,獨自又往北坡走。
天陰了些,山風變硬。他沿著主攻路線走一遍,到斷崖中段,發現有塊石頭鬆動,一腳踩上去直晃。他蹲下,從腰間解下繩子,把石頭捆緊,又找了根枯枝插在旁邊土裏,塗了白灰,不顯眼,但夜裏能摸到。
到蛇穀那段岩縫,他鑽進去試了試,肩蹭了下壁,有點窄。出來後順手掰斷旁邊一根枯枝,讓它斜搭在入口,像自然倒的,但懂的人就知道:這兒能進。
最後到河床烏龜石。他蹲在石上,看隘口方向。風更大了,吹得衣領啪啪打脖頸。他摸了摸石麵,幹燥,沒潮氣。雨要是來了,這路就得廢。他記在心裏,迴去得提醒各組,雨前必須完成行動。
迴到營地邊緣,他拐向老槐樹。樹下有個石墩,是他平時坐的指揮點。他坐下,從地圖包裏抽出三份簡冊,都是剛抄的,用粗紙油紙包好。一份塞進樹洞,一份交給值班哨長王大栓,另一份留手裏。
“敵人要是進山,不用等我下令。”他對王大栓說,“聽見鳥鳴急叫,或者發現腳印新,立刻按路線走。簡冊上有標記,照著來。”
王大栓收好油紙包:“明白。走哪條?”
“看情況。補給線動,走斷崖;哨卡鬆,走蛇穀;要是全麵搜,就全隊夜渡河床,撤到後山窪集合。”
“要是您不在呢?”
“我會在。”陳默說,“我就在這兒。”
他拍了拍石墩,解開外衣釦子,把地圖包墊在屁股底下坐著。風從穀口一陣陣吹進來,帶著濕氣。他抬頭看天,雲壓得低,山色發暗。
他沒動,就坐著,手擱在膝蓋上,眼睛盯著通往山外的小道。那條路彎進林子,看不見盡頭。但他知道,隻要人走,就有聲音。
他從懷裏摸出半截鉛筆,削了削,又從包裏抽出張空白紙,開始畫路線標記的簡化圖。歪脖子鬆畫個彎鉤,烏龜石畫個圓,老槐畫個叉。畫完,撕下來,捲成小筒,塞進樹洞那份簡冊旁邊。
遠處傳來一聲鳥叫,短促兩聲。
他抬眼看了看,不是暗號。是真鳥。
他收迴目光,繼續坐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