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徹底黑了,山風從北坡卷過來,帶著一股鐵鏽味。陳默靠在老鬆樹根上,指節敲了敲槍托,三下短,一下長——這是行動開始的暗號。
林子裏立刻有了動靜。人影一排排離地而起,像割倒的麥子又立了起來。沒有說話,也沒有腳步聲,隻有布條裹住鞋底蹭過濕泥的沙沙聲。
半小時前,小虎子最後一次傳出訊息:偽軍主力已從小嶺溝調出,哨所隻剩一個班駐守。原定伏擊落空,敵人壓根沒來。陳默當場拍板改計劃——不等了,打哨所。
目標就在三裏外的山坳裏,一座灰磚砌的矮樓,四周圍著鐵絲網,門口掛著煤油燈,瞭望塔上有兩個晃動的人影。地圖上它叫“二道崗”,實際上就是個補給中轉點,運糧送彈的車常在這歇腳。
隊伍分兩路摸過去。沈寒煙貼著左側山脊爬行,身形單薄得像片枯葉,右手插在腰間軟劍鞘裏,左手抓著一把細土,時不時撒一點辨風向。霍青嵐帶爆破組繞後牆,肩上扛著用麻袋包著的小型震顫雷,那是他們自己裝填的土炸藥,威力不大,但夠製造響動。
陳默蹲在哨所百米外的灌木叢裏,盯著前門。時間一分一秒過去,瞭望塔上的守軍打了個哈欠,轉身進棚子倒水喝。就是現在。
沈寒煙動了。她貓腰衝到門前,從袖口抽出一根磨尖的骨針,塞進鎖眼,手腕輕輕一抖。哢噠一聲輕響,門閂開了。她順勢把一段銅線接在警鈴線路兩端,短路成功,紅燈未亮。整個過程不到十秒。
幾乎同時,後牆傳來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像是牆體塌了一角。緊接著狗叫聲炸起,院內燈火晃動,兩個偽軍端著槍從值班室跑出來,直奔側廂。
“廚房走水!”霍青嵐用日語喊了一句,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楚,“快去看看!”
那兩人愣了一下,其中一個罵了句什麽,提槍往偏屋去。另一人留在院子裏張望。
陳默抬手,三根手指朝下一按。埋伏在牆外的隊員立刻翻牆躍入,落地時膝蓋微曲,沒發出一點聲音。
沈寒煙從門縫閃身進去,袖箭無聲射出,“噗”地釘進看門犬的喉嚨。狗連哼都沒哼就癱了下去。她順手將屍體拖進門房陰影裏。
陳默緊跟著翻牆進來,霍青嵐也從前院趕來,兩人眼神一對,立刻分頭行動。霍青嵐帶兩人撲向偏屋方向,故意踢翻一個鐵桶,嘩啦一響。那兩個偽軍剛探頭,就被麻繩套頸拖進黑暗,捂嘴綁手一氣嗬成。
剩下那個在院子裏巡邏的也沒撐住。他剛轉過身,腦後就是一股勁風。陳默一個箭步上前,槍托狠狠砸在他後頸。那人哼都沒哼,直接趴地上不動了。
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鍾。
陳默踹開值班室門,屋裏隻剩一個軍官模樣的人,正趴在桌上打盹。他還沒反應過來,下巴就捱了一記肘擊,整個人從椅子上翻下來。陳默騎上去,膝蓋頂住他胸口,反手抽下皮帶把他雙手捆了,順手從他褲兜摸出鑰匙串。
“別殺我!我投降!”那人磕頭如搗蒜。
“閉嘴。”陳默懶得理他,拎起鑰匙就往外走。
武器庫在院子西頭,一扇鐵門加兩道鎖。陳默拿鑰匙試了幾次,終於開啟。裏麵光線昏暗,黴味撲鼻,但架子上整整齊齊碼著步槍,還有幾箱散放的子彈。
他伸手拿起一支三八大蓋,拉了下槍栓,順暢。再看旁邊,漢陽造、中正式也有,雖然舊點,但都能用。沈寒煙跟進來,迅速清點:“三十支整,子彈大概兩千發,沒機槍。”
“夠了。”陳默點頭,“能武裝一個小隊。”
霍青嵐在外頭低聲催:“動作快,剛才那聲鐵桶響可能驚動了遠處崗哨,我聽見狗叫迴音比正常遠。”
陳默立刻下令:“每人背兩支槍,子彈分裝,輕裝撤離。燒掉登記冊和旗幟,不留痕跡。”
隊員們迅速動手。麻繩捆好槍支,背在肩上。有人想把木箱也扛走,被陳默攔下:“太重,耽誤時間。走!”
隊伍從後牆缺口撤出,按原定路線鑽進密林。臨走前,霍青嵐往武器庫潑了一桶煤油,甩進一根火柴。火光騰起時,他們已經消失在樹影深處。
林間小路上,月光照在移動的人影上,像一串斷續的墨點。陳默走在最前,肩上壓著三支槍,步伐穩得像壓過石碾的土路。沈寒煙在左後方警戒,手始終沒離開軟劍柄。霍青嵐走在中段,右手纏了塊布——剛才撬鎖時被鐵皮劃了道口子,血滲了出來,但她一句話沒說,隻把布條紮緊了些。
沒人說話。
走了約莫一裏地,隊伍短暫停下。陳默迴頭掃了一眼,確認全員到齊,裝備無遺漏。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,是出發前畫的簡易路線圖,上麵標著幾個岔口和溪流位置。他用鉛筆在“二道崗”旁邊打了個叉,又在下一個標記點畫了個圈。
“接下來往南,穿老鷹嘴,進七盤溝。”他低聲說,“天亮前必須進深山,別走大路。”
霍青嵐點頭:“我走前哨,發現情況吹葉哨。”
“去吧。”
她一言不發轉身就走,身影很快融進夜色。沈寒煙看了陳默一眼:“你早就有這打算?”
“有備無患。”陳默把地圖摺好塞迴內袋,“小虎子截電報之前,我就想過哨所。隻是沒想到機會來得這麽巧。”
沈寒煙沒再問。她知道,這小子看著憨,其實心比篩子還細。白天練兵,晚上畫圖,連炊事班剩幾斤炒麵都心裏有數。
隊伍繼續前進。腳下的路越來越窄,兩旁岩壁高聳,抬頭隻能看見一線月光。空氣潮濕,石頭滑膩,稍不留神就會摔跤。但沒人抱怨,也沒人掉隊。
走到一處陡坡,陳默忽然抬手示意停步。前方林子裏有光,一閃即滅。
他眯起眼,盯著那片黑影。片刻後,一片樹葉緩緩飄下來,落在他肩上。
是風。
他鬆了口氣,揮手:“繼續走。”
又行半裏,坡勢漸緩,林子也開闊起來。遠處傳來溪水聲,清脆幹淨。陳默腳步沒停,但肩膀微微鬆了點勁。
這一仗打得利索。沒死人,沒傷重的,拿了三十支槍,夠讓新兵全副武裝。比伏擊強多了。
他摸了摸腰間的紅繩,還是潮的,但體溫已經焐熱了一截。
月亮偏西,林間影子拉得細長。隊伍像一條沉默的蛇,在山腹中緩緩遊動。前方七盤溝的入口隱約可見,亂石堆疊,草木茂密,正是藏身的好地方。
陳默邁出一步,踩碎了一根枯枝。
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