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東坡的林子還裹在一層薄霧裏,草葉上掛滿露水。張二虎正扒在岩壁半腰,手指摳進石縫,腳下一滑,整個人懸了半秒,又硬生生拽上去。他喘著粗氣翻上頂,滾了一圈,趴下不動。
遠處傳來哨聲——三短一長。
他立刻翻身坐起,抹了把臉,順著聲音方向望去。空地上已經站了一排人,陳默站在最前頭,霍青嵐背著手走過來,迷彩服沾著泥點,右臉那道疤在晨光裏發白。
“集合!”她喊得不高,但字字砸在地上。
隊伍迅速列隊。有人動作慢,肩膀還沒擺正,霍青嵐已經走到麵前,抬手一推那人胸口:“挺直!你當自己是地主家曬臘肉?”
那人踉蹌一步,站穩,臉漲紅。
陳默沒說話,隻把手裏的駁殼槍往腰帶上一插,往地上一蹲,膝蓋分開,脊背繃直。
霍青嵐掃了一圈:“今天練潛伏。不是躲貓貓,是殺人前的最後一口氣。誰喘重了,誰動多了,敵人就能聽見、看見、一槍崩了你。”
她說完,彎腰抓起一把落葉,往身上蓋,從頭到腳裹嚴實,隻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麵。然後趴下,肘膝貼地,像蛇一樣往前挪。草皮沒響,樹枝沒晃,三米外掛著的銅鈴靜悄悄。
她爬到終點,翻身坐起,抖落一身葉子:“看清楚沒有?不是快,是輕。風刮樹葉的聲音比你大,你就安全。”
隊伍開始分組練習。
岑婉秋蹲在樹後研究怎麽藏步槍,眉頭皺著:“槍管反光怎麽辦?清晨有露水,金屬麵會折射晨光。”
“那就用泥糊上。”霍青嵐走過來,順手抓起一團濕泥拍在槍管上,“再插幾根草。你當打仗靠顯微鏡?靠活命。”
岑婉秋抿嘴,低頭照做。可她個子矮,趴下去時,剛爬兩步,銅鈴“叮”一聲響了。
她愣住。
“起來。”霍青嵐說,“你這姿勢,十裏外都能看出是個女的。”
周圍幾個男兵憋笑,趕緊低頭。
岑婉秋臉一熱,重新趴下,這次把揹包墊在腰下壓平輪廓,慢慢往前蹭。這一迴,銅鈴沒響。
唐雨晴原本抱著相機想拍,被霍青嵐一眼盯住:“你也別閑著。參訓。”
“我……我沒受過這個。”她結巴了一下。
“現在有了。”霍青嵐扔過去一件舊外套,“披上,混進隊伍裏。讓我看看你能活幾秒。”
唐雨晴咬唇,接過衣服披上,跟著趴下。她動作僵,呼吸急,才挪五步,旁邊一根綁著鈴鐺的細線就被胳膊碰響。
“出局。”霍青嵐說,“敵後觀察員第一課:別讓自己成靶子。”
沈寒煙一直沒吭聲,軟劍拆下來掛在腰後,整個人像塊石頭貼進土裏。她移動時幾乎無聲,身形起伏極小,一口氣爬了十五米,鈴鐺全沒響。
霍青嵐點點頭:“底子不錯。但你劍太沉,右肩壓低了兩公分,風向偏西時容易露影。”
沈寒煙摘下手套,擦了擦額角汗:“改不了,習慣了用右邊發力。”
“那就換左邊。”霍青嵐直接說,“戰場上沒有‘習慣’,隻有死不死。”
她轉身對陳默:“你也來。”
陳默早就脫了外衣,隻穿灰布褂子,蹲在地上畫了個簡易方點陣圖。“我先說個事。”他抬頭,“昨天老趙頭送來的炒米還有剩,誰今天考覈過關,中午加半碗。”
眾人精神一振。
“但。”他話鋒一轉,“誰被發現三次,晚飯取消。”
笑聲沒了。
陳默趴下,學著霍青嵐的樣子蓋上草葉,剛動一下,鈴響。
“肘抬太高。”霍青嵐說。
第二次,膝蓋壓斷一根枯枝,又響。
第三次,他抬頭看路線,下巴碰線,再響。
“三殺。”霍青嵐宣佈,“隊長今晚啃窩頭。”
陳默坐起來,也不惱,摸出紅繩纏手腕:“看來我不適合當特戰兵。但我知道——”他指著自己三次出錯的位置,“第一個是重心不穩,第二個是沒看腳下,第三個是貪快忘形。你們記住,錯一次能改,死一次就沒了。”
他站起來,拍拍土:“繼續。”
訓練到上午十點,太陽升高,霧散了,草也幹了。霍青嵐讓所有人停下,集中講評。
“潛伏不是躺著不動。”她說,“是動得讓人看不出你在動。眼睛要跟著風走,呼吸要跟著鳥叫走。你不是人,你是這片林子裏的一截爛木頭、一堆牛糞、一坨濕泥。”
有人想笑,見她臉色不對,趕緊收住。
“下午加練協同滲透。”她指了指北側一片密林,“兩人一組,限定區域,完成標記點位任務。中途會被抽查,暴露即淘汰。”
正說著,天邊忽地暗了下來。烏雲壓頂,風猛地大了。
不到半刻鍾,暴雨傾盆而下。
地麵瞬間泥濘,草貼地,樹搖晃。幾個新兵抱頭想躲,被霍青嵐吼住:“誰敢跑,直接除名!”
她站在雨中,渾身濕透,卻像沒感覺:“現在纔是真考!雨天怎麽藏?泥漿就是最好的偽裝!”
她當場示範,抓起黑泥往臉上、衣服上抹,連頭發都糊滿,然後趴進水坑邊緣,隻留鼻孔露在外頭。雨水衝刷著她的背,但她一動不動,像塊被衝下來的朽木。
“看見沒有?”她爬起來,吐掉嘴裏的泥,“敵人不會挑天氣打仗,你也不能挑天氣活著。”
眾人紛紛照做。唐雨晴一開始抹得不勻,額頭反光,被點名重來。第二次她幹脆把整張臉按進泥裏,再抬起頭時,隻露白眼珠,活像剛從墳裏刨出來。
沈寒煙依舊動作標準,但軟劍負重讓她右肩下沉,爬行時拖出一道明顯痕跡。她察覺後,幹脆把劍解下,埋進土裏,輕裝前進,這才勉強通過檢查。
岑婉秋體力差些,爬一段就得歇,臉色發白。唐雨晴主動靠過去:“我幫你背筆記包。”
“不用。”岑婉秋搖頭,“我能行。”
但她確實慢。霍青嵐走過來,盯著她看了兩秒:“你不是搞理論的嗎?理論告訴我,人體重心在髖骨上方七厘米。你現在爬得像隻蝦,彎得太狠,耗氧多。”
岑婉秋一怔:“你怎麽知道這個?”
“三年前在南京受過訓。”霍青嵐淡淡說,“教官是個留洋博士,後來被鬼子吊在城門上曬了三天。”
岑婉秋閉嘴,調整姿勢,果然輕鬆了些。
午後兩點,雙人考覈開始。
陳默和沈寒煙一組。他負責探路,她掩護後方。兩人配合默契,陳默每前進五米就停,聽風辨向,沈寒煙則用草葉遮擋反光物,一路無驚無險抵達終點。
岑婉秋和唐雨晴搭檔。前者指揮路線,後者記錄標記。中途唐雨晴踩塌一處腐土,差點陷進去,岑婉秋一把拽住她胳膊,兩人滾進灌木叢,僥幸沒觸發警戒線。
最後一組結束,霍青嵐站在高處清點人數。
“十七人出發,十四人達標。”她說,“淘汰的三個,今晚加訓兩小時。現在,原地休息十分鍾。”
隊伍解散,有人癱坐在泥裏,有人喝水,有人揉腿。
陳默站在空地中央,褲腿全是泥,左眉骨那道月牙疤被雨水衝得發白。他看著霍青嵐走過來,點頭:“練得好。”
“他們還能更好。”霍青嵐說,“隻要肯吃苦。”
沈寒煙默默坐在樹根旁,拿出布條擦軟劍,動作很慢。她右肩衣服還在滴水,肩胛骨微微起伏。
岑婉秋靠在樹幹上,摘下眼鏡擦水霧,鼻梁被壓出一道紅印。唐雨晴遞過水壺,她搖搖頭,低聲說:“原來實戰和圖紙……差這麽遠。”
唐雨晴沒說話,隻低頭翻開濕了一角的筆記本,筆尖繼續動。
霍青嵐走上一塊岩石,環視全場:“明天開始,加訓夜間潛行。沒有火光,沒有聲音,隻有你們的心跳。”
她頓了頓:“誰能熬過這一個月,我就認誰是真正的夜梟。”
雨還沒停,林子深處一片昏暗。陳默抬頭看了看天,烏雲厚重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他伸手摸了摸地圖包,皮革已經濕透,貼在腰間冰涼。
遠處,一隻山雀撲棱飛起,劃破寂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