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裏的木頭又炸了一聲,火星濺到陳默腳邊。他沒動,眼睛盯著地上用樹枝畫出的圈,耳邊是山風穿過林梢的聲音。霍青嵐還站在那塊高石上,左手握著匕首,右手撐在膝蓋上,腰背挺得筆直,像一杆插進夜裏的槍。
她忽然抬手,做了個“停”的手勢。
沈寒煙幾乎是立刻從屋簷下站了起來,軟劍已經滑到掌心,人影一閃就貼到了陳默身邊。岑婉秋合上書,抬頭看過去。唐雨晴的手按在相機包上,指節發白。
“東坡林子有動靜。”霍青嵐低聲說,聲音不大,卻壓住了風聲,“不是野獸。”
陳默眯眼望過去。黑黢黢的林海一片死寂,連鳥都沒叫一聲。可他知道霍青嵐不會看錯——這女人能在雪地裏趴三天不動,靠聽雪粒落下的節奏判斷敵人距離。
“幾人?”陳默問。
“七道腳步,一個拖行傷員。”霍青嵐說,“走得很慢,但路線穩,沒亂。”
沈寒煙點點頭:“是我們的人。”
陳默抬手,對警戒組比了個手勢:不開火,封鎖西側小路,弓箭上弦,埋伏樹後。他自己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空地中央,手按在腰間的駁殼槍上。
林子裏的影子終於晃了出來。
七個人,全都灰頭土臉,衣服破得像被狗啃過,臉上糊著泥和血。走在最前的那個女兵瘸著腿,左臂吊在胸前,可右手還緊緊攥著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槍。她身後兩人抬著個擔架,上麵躺著個渾身包著繃帶的戰士,呼吸微弱。
霍青嵐跳下石頭,幾步迎上去。
帶隊的女兵看見她,腿一軟,差點跪下。霍青嵐一把扶住,兩人對了三遍暗號,一字不差。
“迴來了。”女兵嗓音沙啞,像是喉嚨被砂紙磨過,“我們活著迴來了。”
霍青嵐拍了拍她的肩,轉頭對陳默點頭:“是我的人。穿越敵占區三百裏,躲了三支巡邏隊,斷糧兩天,靠吃樹皮和老鼠活下來的。”
陳默沒說話,走到擔架前蹲下,看了看那傷員的臉。臉色青灰,嘴唇幹裂,可胸口還在起伏。他伸手探了探鼻息,又翻了翻眼皮。
“還有救。”他說。
人群慢慢圍了過來。有人遞水,有人拿繃帶,唐雨晴已經掏出本子開始記。岑婉秋也走過來,蹲在另一邊檢查傷口。
“子彈卡在肋骨縫裏,沒傷肺。”她說,“得馬上取出來。”
“能做。”陳默說,“有麻藥嗎?”
“有碘酒,沒麻藥。”岑婉秋搖頭。
“那就咬塊木頭。”陳默站起來,看向那支小隊,“你們先歇著,等會兒再說話。”
“不用歇。”霍青嵐打斷他,聲音冷得像鐵,“他們想看本事,現在就給。”
她迴頭一揮手:“列隊!”
那六名還能站的隊員立刻甩掉揹包,排成一列,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拆出來的。泥臉、血跡、破衣爛衫,可站姿筆挺,眼神釘在地上,沒人晃一下。
霍青嵐走到岩壁前,那是一麵十米高的陡坡,表麵光滑,隻有幾道淺痕。
“老規矩。”她說,“誰最後一個下來,今晚沒飯吃。”
話音未落,一人衝出佇列,雙手摳進石縫,腳尖點地,蹭蹭蹭就往上爬。五分鍾後,他從頂上翻下來,落地滾了一圈,站定,喘氣都不重。
“張二虎,一分四十七秒。”霍青嵐報時,“合格。”
第二人閉眼拆槍。三八式步槍,二十一個零件,全卸下來攤在石頭上,再閉眼裝迴去。哢噠一聲上膛,舉槍瞄準。
“十三秒。”霍青嵐說,“快了半秒,進步。”
第三人突然撲向空地,低身滑行,無聲無息。接著第四人、第五人從兩側包抄,第六人從後方攀樹俯衝。三人合圍,模擬突襲,動作精準到厘米,收手時離陳默咽喉隻剩一寸。
全場靜了兩秒。
唐雨晴猛地舉起相機,“哢嚓”一聲按下快門。她自己都嚇了一跳,趕緊低頭看底片有沒有壞。
沈寒煙嘴角動了動,沒說話,但手鬆開了軟劍。岑婉秋摘下眼鏡,用袖子擦了擦鏡片,又戴上,盯著那六個兵看了好久。
“你們……每天都練這個?”她問。
“每天。”霍青嵐說,“不練就得死。戰場上沒人給你第二次機會。”
陳默看著那六個兵,一個個瘦得像柴,可肌肉繃在皮下,像鋼絲纏的。他忽然笑了:“難怪能活著迴來。”
“不是我們厲害。”霍青嵐搖頭,“是這套法子管用。叢林走不了大部隊,隻能靠小隊鑽縫。會爬、會藏、會聽風、會殺人,才能活。”
岑婉秋皺眉:“可這不是打仗,是偷襲。”
“現在的仗,就是偷襲。”霍青嵐冷笑,“你造炮,敵人一炮轟過來,你跟圖紙一起炸飛。我們這種人,至少能多活幾天,多殺幾個。”
岑婉秋沒再說話,低頭擺弄起自己的眼鏡。
陳默拍拍手:“都聽見了?他們能活著迴來,就說明這套本事管用。”
他環視一圈,新兵們有的低頭,有的瞪眼,有的滿臉不服。
“從明天起。”陳默說,“霍隊長負責全隊作戰訓練。想活命的,聽她的。”
霍青嵐掃視眾人,眼神像刀子刮過每張臉:“想活命的,明早天亮前,到東坡集合。遲到的,一天不準吃飯。逃訓的,趕出根據地。”
沒人吭聲。
她轉身就走,推開木屋門進去,砰的一聲關上。那扇門歪歪扭扭,掛得也不平,可那一聲關門響,硬是讓所有人肩膀一緊。
隊伍慢慢散開。有人去燒水,有人抬擔架進屋,唐雨晴坐在火堆旁補筆記,手指還在抖,可筆沒停。
“援軍抵達,七人歸隊,全員存活。”她寫,“霍青嵐率特種小隊展示叢林戰技,徒手攀岩、閉眼拆槍、三人合圍,動作精準如機械。陳默宣佈即日起由其主抓訓練。士氣提振。”
寫完最後一句,她抬頭看東坡。天邊剛露出一絲灰白,林子還在睡,可那麵岩壁上,已經有個人影在爬。
是昨天那個叫張二虎的兵。
他爬到一半,腳下一滑,整個人懸在半空,隻靠一隻手扒著石縫。底下沒人喊,也沒人動。他自己咬牙,一點一點,又蹬上了岩壁。
唐雨晴把相機重新掛迴胸前,鏡頭對著東方。
太陽還沒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