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窯洞門口的帆布簾還在風裏晃著,陳默已經站在了火炮旁邊。昨夜熄滅的油燈沒再點起,但人一個沒少,全圍在那門鐵疙瘩四周,眼珠子盯著炮管,像看自家剛出鍋的第一碗熱麵。
“都醒得早。”陳默搓了把臉,嗓門不高,卻把幾個人的注意力全拽了過來。
岑婉秋從炮架後頭直起身,眼鏡片上沾了層灰,她拿袖口擦了擦,沒說話,隻點了點頭。她手裏還捏著一截粉筆,在地上畫的那條射界線延伸到了洞外,直指遠處那座特意堆起的土堆靶標。
“三十米距離,八百米射程,仰角十五度。”她說,聲音有點啞,但字字清楚,“裝藥量按最小安全值來,引信也換了靈敏的。能響就行。”
陳默咧嘴一笑:“能響就是爹。”
他彎腰檢查炮尾連線處,手指順著焊縫摸過去——濕麻布還裹著,沒拆。這是昨晚定的規矩,防止冷熱急變炸了縫。他又看了眼橫向拉桿,麻繩十字綁得死緊,底座四腿壓著石塊,穩得像是長進了地裏。
“行了。”他站直身子,拍了兩下手掌,“搬沙袋的、運火藥的,都到位沒有?”
“到位了!”有人應聲。
“那就推出去。”
七八個隊員吆喝一聲,合力把火炮推出窯洞。地麵早被平整過,鋪了木板防陷,炮輪碾上去,發出沉悶的咯吱聲。推到空場中央,陳默親自扶著炮管調角度,用一根插在地上的鐵棍當參照,對準土堆方向。
“十五度。”他迴頭喊,“岑工,校一遍。”
岑婉秋走過來,蹲下,從工具包裏掏出個用木頭和鉛墜自製的測角器,往炮管上一架,眯眼看了看。“差半度,往左偏。”
陳默點頭,招呼兩個隊員去撬炮架底座。他們用鐵釺一點一點挪動,直到岑婉秋抬手:“停!就是這兒。”
“裝彈!”陳默下令。
火藥包是粗布縫的,裏麵填的是從繳獲彈藥裏提純又重新配比的***,分量精確到兩。彈頭是鑄鐵的,外形不怎麽規整,但重量一致。兩人合力將彈頭塞進炮膛,再填火藥包,最後用通條壓實。
“退後!”陳默扯嗓子喊,“三十米內掩體後躲好!”
眾人迅速撤離。陳默最後一個走,他拉著一根棕繩,另一頭連著擊發扳機。他在一處低矮土坎後趴下,繩子繞在手腕上,衝岑婉秋比了個手勢。
岑婉秋站在稍遠些的地方,雙手抱胸,目光緊鎖炮口。
陳默深吸一口氣,猛地一拽繩子。
“轟——!”
炮身劇烈後坐,泥土飛濺,炮口噴出一團濃煙,火光一閃即逝。那枚鑄鐵彈頭呼嘯而出,劃破清晨的空氣,帶著尖銳的哨音。
可下一秒,轟的一聲炸響落在土堆右側三十米外,塵土衝起一人多高,碎石亂飛。
場上靜了一瞬。
有人低頭不語,有人小聲嘀咕:“偏了……是不是角度不對?”
“拉繩的時候炮身晃了一下。”陳默盯著落點,語氣平靜,“我看見有人靠太近,喘氣帶的震動。”
他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大步走向火炮。岑婉秋也跟了過去。
“介麵沒事。”她先開口,蹲下檢查焊接處,“濕麻布起了作用,裂縫沒擴大。”
“底座也沒移位。”陳默踢了踢固定石塊,“問題出在擊發瞬間的穩定性。”
他轉身看向剛才藏身的掩體:“誰在右邊趴著?”
一個年輕隊員舉手,臉漲紅:“我……我咳嗽了一下。”
陳默沒罵,隻說:“下次憋住,或者離遠點。”
他迴頭對其他人喊:“沙袋加厚,底座四角再壓一輪石頭!引信換更短的,這次必須快!”
隊員們立刻動手。有人搬沙袋,有人擰螺栓,有人重新校準炮口。岑婉秋親自監督裝彈流程,把火藥包又稱了一遍,確保分毫不差。
十分鍾後,一切就緒。
陳默這次親自守在炮架旁,等所有人退開,才自己拉繩。
“轟——!”
又是一聲巨響,炮身猛震,煙塵騰起。這一迴,彈頭飛行軌跡筆直,正中土堆中央!
“轟隆”一聲,土堆炸開一個大坑,泥塊橫飛,中心位置直接塌陷下去,裂紋呈放射狀蔓延開來。衝擊波掀翻了旁邊一塊半人高的石頭,滾出老遠。
場上先是沉默,接著爆發出吼聲。
“打中了!真打中了!”
“我的天,這威力,一炮能掀翻一輛卡車!”
“精度也沒話說,八百米外,正心窩!”
有人跳起來拍別人肩膀,有人抓起帽子扔向天空,還有人直接跪在地上量彈坑深度。
陳默沒動,站在原地盯著那冒煙的坑,嘴角慢慢揚起。
岑婉秋走到他身邊,摘下眼鏡,用衣角輕輕擦了擦鏡片,然後戴上。她沒說話,但嘴角微微翹了起來,是這幾天來第一次笑。
“怎麽樣?”陳默問。
“威力超預期。”她說,“破片散佈半徑超過十二米,有效殺傷範圍達標。精度誤差小於三點五密位,手工製造能做到這個程度,算奇跡了。”
“那咱們這炮,能叫‘鐵牛二號’不?”陳默撓頭。
“別胡扯。”她輕哼一聲,“它還沒名字。”
“那你說叫啥?”
岑婉秋看著那門靜靜立著的火炮,炮口還冒著淡淡餘煙,像剛吐出怒火的獸。
“叫‘開山’吧。”她說,“第一聲,劈開了山。”
陳默笑了:“行,就叫開山。”
他轉身走向彈坑,蹲下用手扒了扒泥土,掏出一塊燒黑的鐵片,拿在手裏掂了掂。身後,隊員們已經開始拆解炮架準備迴運,有人哼起了小調,節奏歡快,踩著步子走。
岑婉秋也走了過來,站在他身旁,低頭看那坑。
“下次可以試雙雷管串聯。”她說。
“明天再說。”陳默站起身,把鐵片塞進褲兜,“今天得歇。”
他抬頭看了看天,日頭已經爬過山脊,陽光灑在測試場上,照得炮管泛著青灰的光。遠處,根據地的炊煙嫋嫋升起,隱約能聽見孩子喊叫和雞鳴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。
岑婉秋點點頭,最後看了一眼火炮,轉身跟著他往迴走。兩人並肩而行,影子拉得很長。
快到窯洞時,陳默忽然停下。
“記錄本呢?”
“在兜裏。”岑婉秋說著,從白大褂口袋掏出個小本子遞過去。
陳默接過來,翻開一頁,在上麵寫下:“三月十七,晴。開山首射,兩發命中其一。爆炸半徑測算中。結論:可用。”
他合上本子,插進腰間。
“明天開會。”他說,“該商量下一步了。”
岑婉秋沒答話,隻望著窯洞門口那根掛著的帆布簾,風一吹,輕輕擺動。
陳默邁步走進去,身影消失在門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