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從窗縫斜切進來,照在油燈底座上,銅皮邊緣泛起一層薄亮。陳默還坐在矮凳上,手搭在膝蓋,指節發紅,眼皮沉得像是灌了沙。他聽見一聲極輕的吸氣聲,像風吹過門縫,又像布條撕開前那一瞬的動靜。
他猛地睜眼。
床上的人動了。沈寒煙的睫毛顫了兩下,緩緩掀開,目光先是落在土牆上,又慢慢滑到油燈,最後停在他臉上。她沒說話,也沒掙紮,隻是眼神一點點活過來,像井水被攪動後浮起的微光。
陳默把手裏的鉛筆輕輕放在地上,沒發出一點響。他看著她,低聲問:“能聽見我說話嗎?”
她眨了眨眼,幅度很小,但足夠讓他明白意思。
“你現在在根據地的臨時醫所,安全了。”他說完這句,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我是陳默,這支隊伍的頭兒。”
沈寒煙的喉嚨動了動,嘴唇幹裂,想開口卻隻咳出半聲。陳默立刻起身,端起桌上那碗溫水,走過去蹲在床邊。他一手扶住她肩膀,另一隻手遞水,動作不快,也不顯得殷勤,就像扶一個摔了跤的鄰居。
她靠著他手的力道坐起一點,就著碗沿喝了一口。水順著嘴角流下一小道,滴在粗布被單上,洇開一塊深色。
“慢點。”他說,“不急。”
她又喝了一口,這才把碗推開,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:“這是哪兒?”
“東北淪陷區邊上,一個沒人要的破村子。”陳默收迴碗,放迴桌上,“我們撿迴來的,現在叫‘山河衛’。”
“山河衛?”她重複了一遍,嘴角抽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還是疼。
“聽著挺大,其實就一百來號人。”他坐迴矮凳,身子往前傾,“打偽軍、護百姓、收難民。誰願意扛槍,誰就能吃飯;誰不想打,也行,種地做飯都算一份工。”
她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問:“你當官的?國軍下來的?”
“不是。”他搖頭,“我就是個逃難的,碰巧活下來了,別人就跟著我幹。”
“碰巧?”她聲音低下去,眼裏多了點東西,說不清是懷疑還是別的什麽。
“你不信就算。”他沒爭辯,隻說,“你昏著的時候,醫生看過你肩上的舊傷,挨過打,也中過冷槍。你是跑出來的,對吧?”
她沒應,手指無意識地摳了下被角。
“我不是審你。”他說,“我隻是告訴你,這兒不問出身。地主家的兒子能來,漢奸的親戚也能來。隻要肯幹,就不趕人。”
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,由遠及近,又拐了個彎走遠了。雞叫了一聲,接著又是一聲,像是在吵架。
沈寒煙側頭看向門口,陽光正從門縫擠進來,在地上劃出一道金線。她看著那道光,忽然說:“你們……有多少人?武器從哪來?”
“一百多個兄弟姐妹,槍是繳來的,飯是一起吃的。”他答得幹脆,“沒有長官發餉,也沒有大炮飛機。但我們有飯鍋,有火堆,有人願意守夜。”
她聽完,嘴角又抽了一下,這次像是真笑了:“不像軍隊,倒像……家。”
“你要這麽說,也算。”他點頭,“不過這個家,得自己掙命才能住得穩。”
她沒接話,目光迴到他臉上,仔細打量。他左眉骨有道疤,不長,但顯眼;衣服洗得發白,袖口磨出了毛邊;腰間掛著個牛皮包,鼓鼓囊囊的,像是塞了什麽東西。
“你救我,圖什麽?”她終於問。
“圖你能活。”他說,“我不救人,誰信我能帶人活著?”
她一怔,隨即垂下眼,手指慢慢鬆開被角。過了幾秒,才輕聲說:“我想看看,你能走多遠。”
陳默看著她。
“讓我留下幾天。”她抬眼,語氣平靜,“不算加入,隻是……看看。”
“行。”他點頭,“你需要什麽,盡管說。”
“水,幹淨衣服,一把剪子。”她說,“還有,別讓人總盯著我。”
“成。”他站起身,“衣服我去拿,剪子等會兒送來。你想睡就睡,不想睡就躺著看天。沒人趕你走,也沒人逼你留。”
他說完,轉身朝門口走。手剛碰到門板,聽見她在後麵問:“陳默。”
他迴頭。
“昨晚……是你一直在這兒?”
他點點頭:“醫生說最險的時候過去了,我就沒走。”
她看著他,沒再說話。陽光照在她臉上,那層灰白還沒完全褪去,但眼睛已經亮了,像雪地裏突然冒出的一簇火苗。
陳默拉開門,一股涼風卷著草灰味撲進來。他走出去,順手帶上門,木栓落下時發出“哢”的一聲輕響。
外麵天已大亮,村子裏有了人聲。有人在挑水,扁擔吱呀作響;有人在灶台前剁菜,刀落砧板的聲音清脆利落;遠處傳來孩子追鬧的笑聲,還有狗吠。
他站在門口,深吸一口氣,抬頭看了看天。日頭不高,雲不多,是個能幹活的天氣。
他摸了摸腰間的地圖包,確認鉛筆還在,然後朝著夥房方向走去。路上遇到兩個隊員打招呼,他點頭迴應,腳步沒停。
衣服得找件合身的,不能太寬也不能太緊;剪子要小一點的,別嚇著她;還得交代崗哨,別讓新兵蛋子往醫所門口湊熱鬧。
他一邊走一邊盤算,忽然想起她最後那句話。
“我想看看,你能走多遠。”
他嘴角動了動,沒笑出來,但肩膀鬆了一點。
這地方確實不像軍隊,可也不是誰都能待得住的。她要是真想看,那就讓她看個夠。
他加快腳步,穿過曬穀場,走向倉庫。風從坡上吹下來,帶著泥土和柴火的味道。
醫所裏,沈寒煙靠在床頭,聽著外麵的人聲,手指慢慢撫過手臂上的舊疤。她閉了下眼,再睜開時,目光落在門縫透進來的那道光上。
光線上浮著細小的塵粒,一粒一粒,像在跳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