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偏西,北坡上的風颳得更緊了。陳默站在村口那塊被炮彈掀翻過的土堆上,腳邊還留著“鐵牛”履帶壓出的深溝。他沒迴頭,但能聽見身後腳步雜亂,幾個隊員正圍著坦克指指點點,笑聲一陣接一陣。
“隊長!你說他們還敢來不?”有人嚷嚷,“剛才那群狗腿子跑得比兔子還快,連褲衩都快甩掉了!”
“就是!咱這鐵牛一吼,誰不怕?往後咱們天天開著它巡山,看哪個不開眼的敢靠近!”
陳默聽著,嘴角動了動,沒應聲。他彎腰撿起一根枯枝,在地上劃拉了幾下,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,又在圈外點了幾個點。風吹得他額前碎發亂跳,左眉骨那道月牙疤在斜陽下泛著淺白。
過了一會兒,他才開口:“你們說,偽軍撤的時候,有沒有抬走重傷的?”
沒人答。
“有沒有丟下槍支彈藥?有沒有馬倒在路上爬不起來?”
還是沒人說話。
陳默站直身子,把樹枝往地上一插:“我數了,二十一個人進山,退迴去十九個半——那個半是被架走的傷兵。兩挺機槍全收走了,馬蹄印深且齊,說明不是潰不成軍,是收攏建製撤的。真嚇破膽的人,不會這麽利索。”
人群安靜下來。
“他們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。”陳默轉過身,看著一張張還帶著勝利笑意的臉,“可咱們的底細,也讓他們瞧見了。一輛坦克,幾杆破槍,幾百號拿鋤頭的老百姓。他們迴去一報,上麵能嚥下這口氣?”
“那……那怎麽辦?”一個年輕隊員搓著手問。
“等。”陳默說,“三日內必來。來的不會是散兵,是整隊,可能還有火炮探路。咱們現在高興得太早,就像端著碗剛喝上熱湯,門就被人踹開——你想繼續喝,就得先把刀抄起來。”
有人嚥了口唾沫。
“別怕。”陳默笑了笑,語氣輕鬆了些,“怕也沒用。但他們更怕咱們這‘鐵牛’。所以這一迴,不能讓它衝在前頭當靶子,得藏起來,當拳頭。”
“藏哪兒?”
“東側高地林子後頭,那兒坡緩,車能上去,人看不見。炮口對準北坡轉彎處,等他們進了雷區再開火,一炮打頭,一炮斷尾,中間亂了套,咱們的人再從兩邊包。”
“雷區?”
“對。今晚就開始布。”陳默指向村子外圍那片荒草地,“前沿先設假陣地——挖幾個空戰壕,擺些稻草人,夜裏點盞燈晃一晃。他們要是派偵察的,肯定以為咱們守這兒。等他們主力推進,踩的是咱們埋的竹簽和土炸罐。”
“土炸罐行嗎?”
“咋不行?”陳默瞪眼,“裏麵塞黑火藥、碎鐵片,外麵糊泥封口,踩上就炸腳。十個八個不夠炸,可要是二十人排成隊往前衝呢?炸一個,嚇一片。”
底下有人咧嘴笑了。
“中段遲滯,後方主防。”陳默繼續說,“主防線就在村北土坡,加高掩體,鋪沙袋,留射擊孔。安排輪崗,白天兩人一班盯北道,夜裏加哨,五裏外設流動探子。聽到槍響就往迴跑,不許戀戰。”
“那咱們呢?機動隊幹啥?”
“分兩撥。”陳默在地上畫出三條線,“一隊隨我在側翼指揮,隨時策應;另一隊輕裝潛伏南溝,等敵人被炸亂了陣型,從屁股後麵捅一刀。記住,不求殺多少,隻求攪得他們指揮斷線。”
“要是他們不來硬的,圍而不攻呢?”
“那就耗。”陳默拍拍腰間地圖包,“咱有糧有水,他們拖得起?老百姓已經開始墾荒,鍋裏能冒煙,心裏就不慌。他們在外頭曬太陽,咱們在裏頭修工事。時間一長,他們自己先亂。”
“可子彈不多啊。”
“省著用。”陳默點頭,“沒命令不準開槍。等進了百步再說。現在每人每天練瞄準,不準浪費一發。老李,你負責登記彈藥存量,晚飯前報給我。”
“好嘞!”
“還有,從今天起,所有人晚上不得聚堆吹牛,該睡就睡。守夜的打起精神,換崗準時。誰誤了事,罰三天夥食減半。”
話音落下,沒人嬉笑了。
陳默環視一圈,看見幾張臉繃緊了,也有幾個低頭琢磨的。他知道,光靠一場勝仗鼓起來的勁兒,撐不了太久。得讓人明白:敵人會迴來,而且更狠。
但他也不能讓大家怕。
於是他又笑了下,拍了拍身邊戰士的肩:“放心,咱們不吃虧。他們來一百,咱送九十迴去躺板;來二百,炸他一百五。等他們哭爹喊孃的時候,咱再開著‘鐵牛’出門遛彎兒——這迴不光推到門口,還得踹進門去。”
眾人鬨笑起來,氣氛重新活了。
“現在分活。”陳默拍手,“王石頭帶十個人,天黑前把東側坡道整出來,方便坦克隱蔽上坡;趙鐵柱組織青壯挖雷區,竹簽朝天,間距三尺,別偷懶;李二娃負責做土炸罐,找陶匠燒坯,我去趟鐵匠鋪要些廢鐵片。”
“那假陣地誰弄?”
“我來。”陳默抓起地上的樹枝,“稻草人歸我。保證做得比真人還神氣,穿舊軍裝,扛木槍,夜裏點盞油燈,晃得他們以為咱重兵把守。”
說完,他轉身就走,腳步利落。
走到村東頭,他停下,抬頭看了眼天色。雲層厚了,像是要變天。他摸出紅繩纏了纏手腕,低聲自語:“係統沒動靜,說明信念值沒漲。贏一次不夠,得讓百姓真正安心。”
他蹲下身,用樹枝在泥地上重新畫了一遍地形圖:北坡來路、轉彎角度、雷區範圍、伏擊點位……一筆一劃,清清楚楚。
最後,他在圖上圈出一處凹地,寫了個“伏”字。
那是預備設伏運輸隊的地方。
他盯著那圈看了幾秒,站起身,拍掉褲子上的土,朝著鐵匠鋪走去。
風從背後吹來,捲起一片碎葉打著旋兒掠過地麵。遠處,“鐵牛”的炮管靜靜指向天空,像根戳破舊世的旗杆。而此刻,它的主人已不再想著炫耀火力,而是低頭盤算著每一寸土地、每一顆釘子、每一個能藏住殺機的角落。
戰爭教會他的第一課,不是怎麽贏,是怎麽活下來接著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