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霜氣還壓在屋簷底下,陳默已經站在村北那片翻過的荒地上。土塊凍得硬邦邦的,昨兒開墾出的一小片地橫七豎八躺著鐵鍬和鋤頭,像被隨手扔下的骨頭。他彎腰撿起一把捲了刃的鐵鍬,往掌心拍了兩下,揚起一陣灰白的土末。
“都到這兒來!”他聲音不高,但穿透冷風,直直撞進窯洞口、草棚邊那些剛起身的人耳朵裏。
陸續有人走過來,大多是青壯年,也有幾個老農遠遠站著看。他們穿著補丁摞補丁的棉襖,腳上裹著麻布條,手裏攥著從偽軍那兒繳來的步槍,或是自家帶來的獵叉、柴刀。一個昨天才報了名的少年跑得太急,絆了一跤,爬起來臉通紅,站到隊尾沒敢動。
陳默掃了一圈,點點頭:“地要種,也要會護。今天起,每天兩個時辰練本事。願意幹的,留下;想迴家躲著的,現在走也不攔。”
沒人動。
“好。”他把鐵鍬插進土裏,“先學怎麽活下來——怎麽藏,怎麽打黑槍。”
說著,他猛地蹲低,左肩貼地,右手撐地往前挪,動作幹脆利落,像隻順坡滑行的野貓。到了牆根,一個翻身滾進去,背靠土牆,抬頭盯住前方。
“誰來試試?”
人群遲疑了一下,那個摔跤的少年咬牙往前走,學著他的樣子匍匐前進。可動作僵硬,膝蓋磕在地上咚咚響,還沒到牆邊就喘上了。
“慢點沒關係。”陳默招手,“但記住——屁股不能翹起來,腦袋不能亂抬。敵人一梭子掃過來,翹屁股的先中彈。”
周圍人鬨笑一聲,緊繃的氣氛鬆了半分。
接下來是快速躍進。陳默示範:從一處掩體衝向另一處,三步一停,槍口壓低,眼睛盯著下一個落點。他一邊做一邊吼:“跑不是逃命!是換位置!換完立馬趴下,觀察,準備開火!”
一組十人開始分批練。有人衝得太猛,收不住腳,一頭撞進草堆;有人剛起身就迴頭張望,被陳默喝住:“戰場上沒人給你指路,你自己找活法!”
太陽爬過東邊山梁時,第一批隊員已能連貫完成三點移動法。陳默讓他們圍成一圈,掏出一支繳獲的步槍,拆開零件擺在石板上。
“這是漢陽造,能打五發子彈。裝彈、退殼、瞄準、擊發,每一步錯一次,命就少一分。”
他用泥巴捏了個簡易槍管模型,指著說:“子彈從這兒進,撞針在這兒敲底火,火藥炸了,彈頭飛出去。槍口永遠不對人,除非你真要打。”
有個新來的漢子緊張得手抖,裝彈時卡了殼,拉栓用力過猛,“砰”一聲走火,子彈打飛進林子,驚起一群鳥。
全場瞬間靜了。
那人臉色刷白,腿都軟了。
陳默走過去,沒罵,也沒拍肩膀,隻把槍拿過來,重新裝了一次彈,遞迴他手裏:“怕是對的。不怕的人早死了。可你得學會——越怕,越要穩。”
他轉頭對所有人說:“從今兒起,練槍歸練槍,安全第一條。誰違規操作,三天不準碰武器,去挖井搬石頭。”
下午改輪訓。原村民中有幾個曾給地主看院子,摸過槍,陳默把他們拎出來當小組長,每人帶三四個新人。靶場設在南坡,十步外立了五個草人,胸口畫紅圈。
“老帶新,練四樣:裝彈、臥射、立射、換位再打。”他說,“每人每天打三發實彈,多了沒有。空槍練習不限。”
泥土模型傳著看,人人用手比劃拉栓動作。輪到實彈射擊時,隊伍排成長龍。有人趴下半天不敢扣扳機,有人大喊一聲打了偏,草人旁邊的土地噗噗冒煙。
陳默在各組間走動,糾正姿勢。“肘撐實,別懸著。”“呼吸勻了再打,別憋著。”“槍托抵肩,不是頂肚子。”
傍晚收工前,他在空地上掛起一塊木板,上麵用炭筆寫著“靶位積分榜”。第一名是那個摔跤的少年,三發全中胸環,記九分。
“名字寫上去,不是為了顯擺。”陳默指著榜單,“是為了讓你自己知道——你行。”
夜幕降臨時,訓練場空了,地上留著腳印、彈殼和壓平的草痕。陳默坐在一塊石頭上清點明日要用的物資:油布包著的槍械零件、備用彈夾、炭筆、新做的木製訓練槍。
不遠處,幾個隊員借著月光還在重複匍匐動作。沒人說話,隻有衣料蹭地的聲音和粗重的呼吸。
他抬頭看了眼。月亮剛出,清冷的光照在“鐵牛”靜止的炮管上,映出一道暗影,斜斜落在訓練場邊緣。
手腕上的紅繩被汗水浸透,貼在麵板上發沉。他低頭看了看,沒去擦,隻是把登記本合上,塞進地圖包。
明天還要教近身格鬥basics。
他站起來,拍掉褲子上的土,朝住處走去。
剛走到門口,哨兵老李從北坡一路跌撞跑來,棉帽歪在腦後,臉上全是汗。
“陳……陳隊長!北邊!北邊有動靜!”
陳默立刻停下,眉頭一擰:“說清楚。”
“塵煙!好幾股子塵煙!往這邊來了!看著像是人,還有馬!”
陳默轉身就往北荒地走,腳步加快。老李跟在後麵喘氣:“我讓小劉繼續盯著,他自己趴溝裏不敢動。”
到了北坡高處,風更冷了。遠處山道上果然騰起幾縷黃灰色的煙塵,在晨光裏扭動,像是地皮被掀了起來。六七個黑點在煙裏晃,慢慢靠近。
“不是大部隊。”陳默眯眼,“是小股,試探性的。”
他迴頭對老李說:“吹銅哨,按昨日分組集結。不許亂跑,不許開槍,等我命令。”
老李點頭就要走,又被叫住。
“把昨晚那批新來的,安排在後排。讓他們看,別讓他們衝。”
哨聲短促響起,三長兩短。不到十分鍾,三十多個隊員從各處窩棚、窯洞鑽出來,按組列隊。有人臉發白,有人手抖,但都握緊了槍。
陳默站在土牆邊上,把人分成三撥:左邊埋伏在草堆後,中間藏在翻耕地的壟溝裏,右邊靠南坡斷崖下的凹地。他自己帶著五個人守在中央土台,能看清全場。
“記住三條。”他聲音壓低,卻字字清楚,“第一,不見訊號不開槍;第二,打就打胸口,別浪費子彈;第三,聽我哨音行動,誰擅自衝鋒,迴去挑三天糞。”
沒人笑。
遠處的塵煙越來越近。六名偽軍呈散兵線推進,兩個端著輕機槍,走在前後。他們邊走邊用槍托敲草叢,踢倒枯樹,嘴裏吆喝著,像是在找東西。
“這幫狗東西,還真敢上門。”一個隊員咬牙。
陳默沒說話,手指搭在銅哨上。
偽軍越走越近,十步,八步,六步——最前麵那個一腳踩進陷阱坑,腿一歪差點跪倒。他罵了一聲,其餘人立刻警覺,槍口齊刷刷掃向四周。
就是現在。
陳默短促吹哨三聲。
“砰!”
他一槍打中那人的右肩,人仰麵栽倒。緊接著,左右兩邊槍聲炸響,子彈貼著地麵掃過去。一名偽軍當場撲倒,另一個機槍手轉身就跑,被溝裏竄出的隊員一槍打中大腿,滾進雪坑。
剩下的三個掉頭就撤,慌不擇路,踩中捕獸夾的一個嗷嗷叫,另一個被草繩絆倒,槍都丟了。
“別追遠!”陳默跳出掩體,揮手,“收攏!檢查傷員!”
隊伍迅速集合。清點結果:我方無人陣亡,一人手臂擦傷,兩人因緊張過度暈厥,灌了熱水後緩了過來。繳獲步槍一支、機槍一挺、子彈半箱,另有一具偽軍屍體、兩名重傷俘虜。
“埋了死的。”陳默蹲下檢查那挺機槍,“活的綁結實,嘴堵上,關進西頭空屋。”
有人想歡呼,被他一眼瞪了迴去。
“這才六個。後麵還有更多。”他站起身,掃視眾人,“從現在起,哨崗加倍,南北坡各設雙崗。夜裏巡邏加到四班。誰打瞌睡,自己去站崗棚裏脫衣服罰站。”
他又看向北邊山道。偽軍撤退的方向,塵煙未散,隱約還能聽見馬蹄聲。
“他們迴去報信了。”他說,“下次來的,就不隻是六個人。”
隊員們沉默下來。
陳默把手裏的步槍檢查一遍,彈夾還有七發。他抬頭看了看天。日頭已經升到頭頂,照在翻過的土地上,映出一片慘白的光。
他把槍背好,走到那挺繳獲的機槍前,伸手摸了摸槍管。
冰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