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從指揮所的門縫裏鑽進來,吹得桌角那疊殘頁嘩啦作響。陳默沒動,手指還搭在地圖上鷹嘴嶺的位置,霍青嵐坐在對麵,匕首在左手裏轉了半圈,刀尖朝下穩穩插進木桌裂縫。
“剛才說的,還沒講完。”她開口,聲音壓著低,像怕驚擾了什麽,“你讓我炸彈藥庫,我帶人摸進去的時候,天快亮了,敵軍換崗剛走一半。我們埋好雷,撤到北坡高地上等著。”
陳默抬眼:“然後?”
“然後我就打了訊號彈。”她伸手比了個弧線,“紅綠雙色,按你說的暗號——綠色代表‘目標清除’,紅色是‘請開火’。”
陳默嘴角一揚:“他們真打了?”
“打了。”霍青嵐點頭,“海麵上那艘鐵家夥,主炮調了角度,轟了三輪。第一發落點偏左,打塌了敵軍臨時搭建的瞭望塔;第二發直接砸進增援連的集結地,炸出個大坑;第三發壓著退路掃過去,把他們預備隊堵在溝裏動不了。”
她頓了頓,補充道:“趙鐵山的人衝上去時,敵軍已經亂成一鍋粥。沒人敢往外跑,全縮在戰壕裏等炮停。”
陳默笑了:“所以不是運氣好,是我們真能配合。”
“以前哪見過這種打法?”霍青嵐搖頭,“山裏打仗,頂多靠號角、旗語、哨子傳信。誰見過幾百米外放個煙花,那邊就給你轟炮?趙鐵山那個副官當時嘴張得能塞進雞蛋。”
陳默站起身,走到牆邊掛著的簡易海域圖前,用鉛筆在航母停泊位畫了個圈,又連了一條指向鷹嘴嶺的虛線。“以後還會更準。等導航係統再校一次,誤差能縮到五十米內。”
霍青嵐沒接話,而是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,攤在桌上。“這是我迴來路上記的。不隻是敵軍戰術變了,咱們自己的船,也有問題。”
陳默低頭看去。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,還有個簡略的船體側檢視,左舷中段被圈了出來。
“你在哪兒發現的?”他問。
“撤離途中繞了段水路。”她說,“順手爬上礁石看了一眼。那時候天剛蒙亮,陽光照在船殼上,看得清楚——左舷外板有道暗痕,像是撞過什麽東西。我拿望遠鏡細看,發現鋼板輕微凹陷,焊縫處有裂紋。”
陳默眉頭皺起:“什麽時候的事?”
“不清楚。可能是上次進淺灣補給時擦底了。當時沒人報修,估計以為隻是刮花。”
陳默沉默片刻,伸手摸了摸下巴。他知道這事兒不能拖。東北沿海風浪大,海水含鹽高,要是結構受損不及時處理,一場風暴就能讓整段船體滲水。更別提將來要麵對敵艦炮擊。
“這事得馬上辦。”他說,“材料夠嗎?”
“缺兩塊同型號鋼板。”霍青嵐說,“工匠老王說過,咱們存的料都是零散拚湊的,厚度不一。要想加固,最好找一塊整板,三十毫米厚,耐腐蝕的那種。”
陳默點頭:“趙鐵山答應分我們一批物資,裏麵有鋼板條。我讓後勤清點一下,優先調撥給船塢。”
他轉身從櫃子裏抽出一本薄冊子,翻開一頁寫下幾行字:**“左舷中段外板變形,需立即更換或加固;焊縫檢測全段排查;儲備防水密封膠三桶。”**
寫完合上本子,抬頭問:“還有別的?”
霍青嵐看了他一眼:“敵軍那邊,也不太平。”
“說。”
“繳獲的日誌不是空話。”她指了指桌上那疊焦邊紙,“我迴來後讓通訊員對照地形圖核對了一遍。他們在五個高地都設了假撤退點——白天有人故意露頭,晚上點冷煙火,裝作部隊轉移。但實際周圍埋了壓力引信地雷,專炸追兵。”
陳默哼了一聲:“還真學精了。”
“不止。”她繼續說,“他們的電台頻率換了。舊監聽頻道現在全是雜音。我讓小虎子試過三次解碼,都沒成功。估計用了新密碼本,或者加了跳頻裝置。”
陳默走到地圖前,用紅筆在幾個山口位置標上三角符號。“這是誘敵深入的老套路。咱們要是按老辦法打伏擊,追出去十公裏,一腳踩進雷區,前後包抄,不死也殘。”
“所以不能再追。”霍青嵐說,“他們想讓我們動,我們就得不動。”
“不動不行。”陳默搖頭,“我們不動,他們就能安心佈防。關鍵是——怎麽打,由我們說了算。”
他拿起鉛筆,在地圖上畫了個反向弧線。“下次他們演撤退,咱們不派主力追,隻放偵察兵跟進。一旦確認是假動作,立刻通知航母遠端炮擊其真正據點。他們要是縮在工事裏不敢動,咱們就用炮火犁一遍防線,逼他們露頭。”
霍青嵐眼睛一亮:“讓他們自己走進陷阱。”
“對。”陳默笑了笑,“他們設局,咱們破局。但他們不知道,咱們手裏多了個能隔著山打人的家夥。”
屋外傳來腳步聲,通訊員在門口喊了一句:“報告!趙團長派人送來第二批物資清單,請陳隊長簽收。”
陳默應了一聲,走過去接過資料夾。翻開一看,柴油、軸承、鋼板條、橡膠密封圈……整整七項物資,比上次多出近一倍。
“他還附了張紙條。”通訊員遞上一張摺好的宣紙。
陳默開啟,上麵是幾行毛筆字:**“陳老弟,此戰大快人心!貴部奇兵突襲,鐵艦助陣,實乃神機妙算。往後若有此類行動,盡管招呼,糧彈我全包!”**
末尾還蓋了個紅章,印著“趙”字。
霍青嵐湊過來瞄了一眼:“看來他是真信了。”
“不是信我們。”陳默把紙條摺好收進衣兜,“是信那艘船。”
他坐迴桌前,提起筆在日誌本上寫下一行:**“七月十八,協同作戰初見成效,合作方信任度提升,資源供給有望擴大。”**
寫完擱下筆,抬頭看向霍青嵐:“你現在最累的是哪部分?”
“腳底板。”她咧嘴一笑,“黑鬆林那片爛泥地,走一趟能把鞋吃進去。”
“下次讓你走大道。”陳默也笑,“不過在這之前,你得先睡一覺。明天還要帶隊巡查新防線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她說著打了個哈欠,又趕緊閉嘴。
“你不困,你的匕首困了。”陳默指了指桌上那把刀,“轉得都沒勁了。”
霍青嵐瞪他一眼,卻沒反駁,隻是把手收迴,輕輕拍了拍繃帶纏著的虎口。
陳默站起身,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。外麵天色已徹底黑透,星星密佈,遠處新開辟的防區亮著幾盞油燈,像撒在山坡上的豆子。船塢方向也還亮著燈,隱約能看到幾個人影在甲板上來迴走動。
“你去睡吧。”他說,“我再待會兒。”
“你不睡?”
“我還得把加固方案理出來。”他迴頭看了她一眼,“明早第一件事,就是讓岑婉秋帶隊檢查船體結構。這事不能拖。”
霍青嵐點點頭,站起身,拔出插在桌上的匕首,收進腿套。她走到角落的行軍床邊,脫掉作戰靴,往床上一躺,翻身麵向牆。
陳默迴到桌前,重新攤開海域圖,用尺子量了量左舷損傷位置與主龍骨的距離,又翻出之前留存的鋼材規格表,對照著寫下所需材料清單。他一邊寫,一邊用鉛筆在紙上輕敲,節奏穩定,像在計算什麽。
屋外風漸大,吹得窗戶哐哐響。他起身走過去關緊窗,迴頭看見霍青嵐已經睡著,呼吸平穩,左手還搭在匕首柄上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錶:淩晨一點十七分。
正要坐下,忽然聽見她低聲說了一句:“別光盯著船……敵人也在盯咱們。”
陳默停下動作。
她沒睜眼,也沒再說話。
他站在原地,幾秒後點了點頭,走迴桌前,在日誌本最後一行添上一句:**“敵已開始針對性佈防,未來作戰須慎行追擊,強化遠端打擊協同。”**
寫完合上本子,他把鉛筆插迴夾層,坐迴椅子,望著桌上那張海域圖。月光從窗縫照進來,落在圖紙上,映出一道淡淡的銀線,正好穿過航母停泊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