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把鉛筆插迴本子夾層,合上那本邊角捲起的筆記本,站起身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土坡下的船塢還在亮著燈,但人影稀疏了許多,隻有零星幾個守夜的工匠蹲在角落啃冷窩頭。他抬頭看了眼天色,月亮已經偏西,再過兩個鍾頭就要放哨換班。
他剛要往指揮所走,霍青嵐就從林子裏鑽了出來,迷彩作戰服沾著露水和草屑,腰間掛的手雷一個不少,匕首也還在腿套裏。她走路沒聲,可腳步一重,就知道是剛跑完山路迴來。
“船弄好了?”她站在坡下問,嗓門不大,但穿透夜風。
“通了。”陳默說,“能動。”
“那我帶人出發?”她甩了甩手腕,左手轉了半圈匕首,又穩穩接住,“趙鐵山那邊傳話,敵軍今早調了兩連人去守鷹嘴嶺,說是防咱們偷道,其實是怕他自己人反水。”
陳默點點頭:“你帶十名特戰隊員,輕裝進山,路線按之前畫的走。記住,別硬衝,先斷他們電話線,炸了彈藥庫就行。主力由他們自己打正麵,我們隻負責攪局。”
“明白。”霍青嵐咧嘴一笑,“他們不信咱能打勝仗,等天亮就能信了。”
她轉身要走,陳默叫住她:“別逞強。活著迴來比什麽都強。”
“我又不是去相親。”她頭也不迴地擺手,身影很快消失在樹影之間。
天還沒亮透,前線訊息就傳到了臨時指揮所。陳默正蹲在桌前看地圖,通訊員小跑進來:“報告!霍隊長三小時內穿過了黑鬆林,切斷了敵軍三條通訊線路。敵方指揮部誤判我軍主力已包抄後路,下令收縮防線,炮兵陣地提前轉移。”
陳默盯著地圖上那個紅圈,手指點了點鷹嘴嶺北側的山穀:“這就亂了陣腳。”
果然,不到中午,第二條訊息來了:特種兵趁夜摸到敵軍彈藥庫附近,用定時爆破裝置引爆炸藥,火光衝天,守軍四散奔逃。趙鐵山部隊趁勢強攻,一舉拿下主峰陣地。
下午申時,霍青嵐迴來了,帶著六個滿身煙灰的隊員,每人肩上都扛著繳獲的步槍。她臉上那道疤被汗水浸得發亮,右臉還有塊擦傷,但精神頭足得很。
“怎麽樣?”陳默遞過去一碗熱湯。
“順手。”她接過碗一口氣喝完,把碗往桌上一蹾,“炸了他們兩個彈藥點,抓了個觀測員,還繳獲一份作戰記錄本,雖然燒了一半,但能看出他們在練新招——夜裏分小隊溜出去,假裝撤退,其實想把追兵引進埋伏圈。”
陳默眉毛一挑:“專門對付突襲?”
“對。”霍青嵐抹了把臉,“不過這次隻是試演,沒真用上。估計是上麵下了命令,讓各部演練應對遊擊打法。”
陳默低頭看著地圖,沒說話。霍青嵐坐下來,解開綁腿倒出些泥沙,又掏出個小布包,開啟是一疊焦邊紙頁。
“這就是那本日誌殘頁。”她說,“我已經讓通訊員拓了一份,原件封好了,等你看過再說。”
陳默接過紙頁,一頁頁翻看。字跡潦草,日期不全,但確實提到了“夜間分散突圍”“誘敵深入”“設伏殲滅”這幾個詞。最後一頁還畫了個簡易地形圖,標了幾個疑似集結點。
“敵人開始學聰明瞭。”他把紙頁放下,“這不是壞事。”
“不是壞事?”霍青嵐歪頭。
“說明咱們打疼它。”陳默笑了,“疼了纔想著改打法。隻要他們還在慌,我們就沒輸。”
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,接著是趙鐵山副官的聲音:“陳隊長在嗎?我們團長來了!”
門簾一掀,趙鐵山大步走進來,身後跟著兩名衛兵。進門第一句話就是:“陳老弟,這次真服了!你那個女將,厲害!”
陳默起身相迎:“霍青嵐帶的都是老兵,運氣好罷了。”
“什麽運氣!”趙鐵山一巴掌拍在桌上,“那一炸,正好炸在我軍衝鋒前五分鍾,時間掐得比鍾表還準!你們這配合,比我正規軍還像正規軍!”
霍青嵐坐在那兒沒動,隻抬眼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揚。
趙鐵山又道:“鷹嘴嶺拿下了,東麵三裏坡也歸我們管了。我已派人修工事,立哨塔。往後這條道,咱們共用。”
陳默點頭:“合作纔有出路。”
“以後有這種活兒,盡管找我!”趙鐵山拍胸脯,“糧也給你們送,彈藥也分你一半!隻要別讓我一個人頂前麵就行。”
他說完哈哈大笑,霍青嵐也跟著笑了下。陳默看著她,發現她右手虎口裂了道口子,正滲著血絲,但她像沒感覺一樣,繼續摳著桌角的木刺。
“你們今晚歇在這?”陳默問。
“歇。”她答,“明天一早再迴根據地。還得清點戰利品,審那個觀測員。”
陳默嗯了一聲,轉身從櫃子裏拿出藥箱,扔給她:“先把傷口處理了,別明天腫得握不住槍。”
她接過藥箱,低頭開啟,動作利索地給自己塗碘酒、纏繃帶。屋裏一時安靜,隻有外麵士兵搬運物資的吆喝聲。
趙鐵山走後,通訊員又送來一條訊息:敵軍殘部向南潰退,未組織有效反擊。新開辟防區已控製穩定,無異常調動。
“看來他們真亂了。”陳默說。
“也可能是在憋大招。”霍青嵐綁好繃帶,抬起手看了看,“那本日誌不是假的。他們已經在想怎麽對付我們了。”
“那就讓他們想。”陳默走到門口,望著遠處山脊線上漸漸暗下來的天空,“等他們想明白,咱們早就換地方了。”
霍青嵐站起身,活動了下手腕:“我讓人把繳獲的武器登記造冊,明早拉迴去。”
“好。”陳默迴頭看了她一眼,“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她笑了笑,“就是下次能不能別讓我走黑鬆林?那片林子邪門,蟲子多得能把人咬成篩子。”
陳默也笑:“下次讓你走大道。”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外麵天徹底黑了,星星冒了出來。遠處新開的防區亮起了幾盞油燈,像撒在山坡上的豆子。
霍青嵐忽然說:“敵人要是真用那招‘誘敵深入’,咱們得有個應對法子。”
陳默沒迴答。他站在門口,一隻手搭在門框上,目光落在遠方某一點。
山風吹進來,掀動桌上那疊殘頁的一角,紙張輕輕翻動,露出底下一行模糊的字跡:“……若遇敵襲擾,勿追,固守待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