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的火苗晃了晃,映在三人臉上,影子拉得老長。武田雄一沒坐下,依舊站在地圖前,手指按著江域那個紅圈,指節微微發白。他開口時聲音不高,卻像刀子刮過鐵皮:“光知道它在哪停、什麽時候動,不夠。”
山本一郎抬眼,鋼筆停在紙上,沒寫完那句“聯合指揮部運作細則”。張作霖叼著煙,手還搭在椅子扶手上,一聽這話,眼皮抬了抬。
“正麵強攻?”武田冷笑一聲,“他們有船,我們有炮。可你真以為靠幾門野戰炮就能打穿鐵甲?那是浪費彈藥,也浪費時間。”
他轉身,拿起紅筆,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,從東北角延伸出去,穿過幾個小據點。“陳默不是一個人在打仗。他背後有民夫送糧,有工匠出力,有地方武裝替他守外圍。他的力量不在船上,而在這些‘幫手’身上。”
山本慢慢合上筆記本,放在桌角,沒說話。
“若能讓他們倒戈,”武田繼續說,“不戰自潰。比炸一艘船劃算得多。”
張作霖吐出一口煙,眯著眼看那條線。“你是說……讓我去勸降?”
“不是勸降。”武田盯著他,“是挑撥。你最清楚那些牆頭草姓什麽——風往哪吹,他們往哪倒。隻要你放出話,說根據地快撐不住了,補給斷了,船走不了三天就會爛在水裏,自然有人退縮。”
“然後呢?”山本終於開口,語氣平得像尺子量過,“等他們自己散了?等他們餓著肚子跑迴來找我買米?”
“你可以這麽做。”武田轉頭看他,“但我建議更快一點。你手裏攥著鐵路貨運權,民間商號的資金流水,全經你的人過賬。鹽、油、藥品——這些東西卡住三個月,他們內部就會亂。”
山本嘴角微揚,像是聽到了一句有趣的笑話。“哦?你是想讓我當後勤官?幫你搞封鎖?”
“這不是幫我。”武田摺扇開啟,輕輕敲著手心,“是我們共同的目標。你不也希望資本的利益不受威脅嗎?一個失控的根據地,對誰都沒好處。”
空氣靜了一下。
張作霖忽然笑了,把煙摁滅在桌角,留下個黑印。“你們一個要離間,一個要斷糧,聽著都慢。我有個更快的法子。”
兩人同時看向他。
“我可以讓人放訊息,說根據地馬上要征重稅,專收細軟金銀,連祖傳的鍋碗瓢盆都要拿去熔了造炮彈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再安排幾個‘逃出來的百姓’,到處講根據地吃糠咽菜,女人被拉去修工事,孩子十歲就得扛槍——你說,周邊那些搖擺的村子還敢不敢送人送糧?”
“謠言?”山本皺眉,“這種話傳不出十裏就會被人戳穿。”
“那就加點真的。”張作霖摸了摸光頭,眼神飄忽,“我可以真燒一個糧倉,對外說是根據地自己失火;再讓我的人假扮便衣隊,半夜搶幾家鋪子,掛上他們的名頭。百姓分不清真假,隻記得誰讓他們挨餓受凍。”
武田盯著他看了幾秒,忽然點頭。“可以試試。心理戰也是戰。”
“但得有迴報。”張作霖直起腰,手伸進荷包,摸出一張紙條,“我要被查封的三家商號的管理權。油坊、藥鋪、雜貨行——明麵歸軍管,暗地由我收利。每月三成淨利歸我,其餘你們分。”
山本輕笑一聲,鋼筆又開始敲桌麵。“你還真敢開口。”
“我沒兵沒槍,憑什麽替你們賣命?”張作霖也不惱,“情報是我出,風險是我擔,總不能讓我白幹吧?”
武田沒說話,隻看著地圖。山本低頭翻開本子,寫下一行字:**“資訊戰與經濟封鎖並行,七日內提交方案。”**
“可以。”他合上本子,“但商號利潤五五分成,你三,我二。你要的是錢,我要的是網路。這幾家鋪子日後都是我的眼線。”
張作霖咬了咬指甲,參差不齊的指頭泛白。片刻後,點頭。“行。”
“那就這麽定。”山本抬頭,目光掃過兩人,“明麵,武田組織偵察與軍事部署,牽製其主力;暗線,我控製物資流通,切斷外部支援;張作霖負責散佈混亂,製造內部分裂。三方同步,互不幹涉。”
武田終於坐下,摺扇收攏,拍在桌上。“非正式備忘錄,簽字為證。七日內,各自拿出行動計劃。”
張作霖從懷裏掏出一支禿頭鋼筆,蘸了墨,在紙上潦草簽了名。山本用金絲筆寫下名字,筆跡工整。武田拿起筆,頓了一下,左手小指隱隱發麻,像是舊傷在提醒他什麽。他沒停,簽下名字,筆鋒用力,紙被劃破一道口子。
油燈閃了閃。
三人誰也沒動。會議沒散,也沒人說話。
武田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,重新拿起紅筆,在江域畫了個更大的圈。山本低頭翻本子,指尖劃過剛才寫的那行字,又添了一句:**“第一環已落子。”**張作霖叼上新煙,沒點,手指一下下摩挲荷包裏的金條清單,眼神落在地圖邊緣一處無人知曉的小碼頭上。
風從通風口鑽進來,吹動地圖一角。沒有人去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