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霧氣剛散,船塢裏的風還帶著河麵的濕意。陳默站在甲板邊緣,手裏那張沒寫完的日誌紙被風吹得嘩啦響。他沒急著動,而是把紙摺好塞進地圖包,順手摸了摸左眉骨上的月牙疤——這地方一遇風就發癢,像是在提醒他別光站著看。
他沿著主通道往控製室走,腳步比往常沉。三個月,從一堆廢鐵到能立起來的船架子,不是靠哪個人拍腦門拍出來的。每一塊鋼板都記著名字,每一根焊縫都沾著手印。昨晚上岑婉秋寫的那句“一號艦,初具規模”還貼在控製台邊上,字跡工整得像考試答卷。
推開控製室門時,岑婉秋正低頭翻施工記錄本,金絲眼鏡滑到鼻尖,左手無名指蹭了蹭鏡框又推迴去。桌上攤著幾張圖紙,她用紅筆圈出動力艙、舵機艙和浮力分佈區,旁邊列了個單子,寫著“傾斜角、吃水深、軸溫、油壓、艙壓、風阻係數、應急響應時間”。
“七項。”她頭也不抬,“少一項都不能算試航。”
陳默嗯了一聲,在她對麵坐下,牛皮地圖包放在膝蓋上。“結構驗收報告我看了,主體達標。昨天我也繞船走了三圈,焊點沒開裂,地基沒沉降。可以動一動。”
岑婉秋抬眼:“動一動?你是說真讓它下水?”
“不是遠航。”陳默搖頭,“就在碼頭前挪十步,看看它能不能走直線。咱們造的是船,不是廟裏供的神像。”
岑婉秋嘴角動了動,沒笑,但眼神鬆了一寸。她抽出一張新紙,開始寫《試航檢測清單》。筆尖沙沙響,一頁寫滿,再翻一頁。三組輪班人員、監測點位、資料記錄方式、通訊訊號——旗語一組,哨音兩短一長代錶停機,燈光閃爍三次為緊急撤離。
“你定時間?”她問。
“明天上午九點。”陳默說,“天亮透了,風不大,工人也都醒利索。”
岑婉秋點頭,在紙上寫下“試航時間:次日09:00”,然後用方框框住,像在封存一件重要物件。
兩人走出控製室時,太陽已經爬上桅杆頂。甲板上陸續有人影走動,幾個技術員抱著工具箱往艙口去,看見他們過來,紛紛停下打招呼。陳默一一迴應,走到艦橋入口才站定,迴頭看了一眼整艘船。
骨架撐起來了,外殼也封好了,煙囪冒過幾次白煙,雖然隻是測試鍋爐,但看著就是個活物了。
“你說它能走多遠?”他忽然又問了一遍,聲音不高。
岑婉秋推了推眼鏡:“現在?不出十裏就得拋錨。”
“那也夠了。”陳默咧嘴,“至少它在這兒了。”
話音未落,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。唐雨晴背著相機包小跑過來,粗布男裝沾著露水,頭發有點亂,胸前的萊卡相機晃得厲害。她喘著氣停下來,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:“我剛聽廣播站說了!真要試航了?”
“訊息傳得倒快。”陳默笑了。
“整個根據地都在說!”她眼睛發亮,“我連標題都想好了——‘鐵鯨初醒’,怎麽樣?”
岑婉秋看了她一眼:“它還沒醒呢,先別吹成航母。”
“那也是大船!”唐雨晴不服氣,“老百姓可不管它有沒有炮,他們隻知道這是咱們自己造的第一艘!”
她說完從包裏掏出個小本子,翻開一頁,念道:“路過王家屯,老大爺說‘讓娃們將來坐這船去看海’;李嬸子說‘我兒子在前線,盼著這船早點運糧上去’……這些能寫進去嗎?”
陳默聽著,沒說話。岑婉秋沉默幾秒,點了頭:“可以。但別寫技術細節,也別提動力係統。”
“明白!”唐雨晴立刻記下,又抬頭問,“我能上船拍嗎?”
“限定區域。”陳默指了指甲板中部到艦橋這一段,“別進艙,別碰裝置,聽指揮。”
“保證不添亂!”她立正敬禮,動作滑稽,把兩人都逗笑了。
她很快在甲板邊緣選了個位置,三腳架支好,調焦距,試快門。哢嚓一聲,拍下控製室門口那塊寫著“一號艦組裝平台”的木牌。接著又蹲下,仰角對著船頭拍了一張,嘴裏嘀咕:“得把朝陽照在鋼板上的感覺拍出來……”
陳默和岑婉秋繼續巡檢。走到b-7通風口時,聽見兩個老工匠蹲在角落低聲說話。
“你說這船……真能浮起來?”
“焊是焊牢了,可水底下誰知道?萬一漏了,一灌水就沉。”
“可不是嘛,辛辛苦苦幹仨月,別剛下水就喂魚。”
陳默沒停下,也沒嗬斥,反而站定大聲說:“聽見沒有?人家擔心咱們的船變魚食!”
兩人嚇一跳,抬頭見是他,趕緊站起來。
陳默擺手:“不用緊張。你們說得對,咱們也沒指望它一步登天。今天不出海,是讓船先學會走路。能走十步,就算贏。”
工匠們愣了一下,隨即笑出聲。有個缺門牙的老王還喊了一句:“隊長,那您給它起個乳名唄!總不能天天叫‘一號艦’吧?”
“乳名?”陳默撓頭,“它要是敢半路熄火,我就叫它‘趴窩號’。”
鬨笑聲炸開,連岑婉秋都抿了嘴。氣氛一下子鬆了下來。
她低頭看了看錶,對陳默說:“我去把檢測清單複核一遍,安排值班表。明天早上六點,所有人員到位。”
“我去看看崗哨換防。”陳默點頭,“你別熬太晚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她說完轉身走了,背影挺直,腳步利落。
唐雨晴還在甲板上忙活。她拍了幾張陳默檢視儀表的側影,又抓拍到岑婉秋在控製台前寫字的瞬間——眼鏡反著光,手指捏著鋼筆,眉頭微蹙。
“這張絕了!”她小聲自語,趕緊記下拍攝時間。
太陽漸漸升高,船塢裏人來人往。砂石袋碼得整整齊齊,焊槍收進了工具箱,新的鋼板堆在轉運道旁,沒人再去動。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之後,這艘船就要從“造”轉入“用”。
傍晚時分,風小了。幾個年輕學徒自發留下,拿著砂紙打磨甲板接縫,一下一下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。遠處村子裏,有孩子拿著竹竿當桅杆,嘴裏吹著不成調的軍號,蹦跳著跑過田埂。
唐雨晴坐在甲板邊緣,整理膠卷和筆記。相機已裝好備用卷,三腳架收攏靠在一旁。她寫下最後一行字:“鐵鯨初醒——記我軍首艘自主艦艇啟航前夕”,然後合上本子,輕輕歎了口氣。
陳默走過來,站在她旁邊。
“準備好了?”他問。
“隨時可以記錄曆史。”她抬頭笑,“你說它明天真能動起來嗎?”
“動是肯定能動。”他說,“至於走得穩不穩……那就看咱們的手藝了。”
夕陽西下,整艘船被鍍上一層橙紅。燈火次第亮起,映在鋼板上,像無數隻睜開的眼睛。岑婉秋站在控製室門口,手裏捏著最終版的《試航檢測清單》,正逐行核對明日流程。
陳默走上前,輕聲問:“都安排好了?”
“嗯。”她點頭,“三組人,兩套備用方案,訊號係統測試過三次,沒問題。”
他看著她略顯疲憊的臉,沒再多問。兩人並肩站著,目光落在主甲板上。那裏,工人們仍在忙碌,腳步聲、低語聲、工具碰撞聲混在一起,卻不嘈雜,反倒像某種節奏。
唐雨晴悄悄舉起相機,透過取景框,將這一幕框了進去。
風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