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霧還沒散盡,船塢裏已經亮起了幾盞馬燈。鐵架與鋼板的輪廓在灰白水汽中漸漸顯出形狀,像一頭從河底浮上來的巨獸,濕漉漉地抖著身子。陳默站在甲板邊緣,腳底下是剛鋪完的防滑紋鋼板,踩上去還有些晃。他沒急著往前走,而是把手搭在船舷上,指尖順著焊縫一路劃過去。
粗。
太粗了。
三個月前這兒還是一堆生鏽的廢鐵,現在能立起來已經是奇跡。他掏出地圖包裏的鉛筆,在圖紙空白處寫下:“三月零七日,艦體合攏,主艙密封。”字寫得歪,像小孩練大字。寫完他吹了口氣,紙頁上的鉛筆灰飄起來,在晨光裏打了個旋。
遠處傳來咳嗽聲,一個工匠蹲在龍骨支架旁擰螺栓,頭巾被露水浸透,貼在額頭上。陳默朝他點點頭,那人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。這人姓王,五十多歲,原先在大連船廠幹過十年鉚工,上個月自己挑著行李走了一百多裏路找上門來,進門就說:“我聽人說你們造大船,我能焊。”
陳默記得自己當時問:“怕死不?”
老王叼著煙卷說:“焊船比活埋強。”
現在這艘船,就是靠一句句“我能焊”“我會裝”“我懂線路”拚出來的。他沿著主通道往前走,兩側艙室陸續亮燈。有人在擦儀表盤,有人往配電箱裏塞棉佈防潮,還有兩個年輕學徒蹲在角落爭一根彎管該不該切——聲音不大,但聽著踏實。
走到中部平台時,岑婉秋正戴著護目鏡彎腰檢查通風口。她左手夾著記錄本,右手拿著壓力計,耳朵上別了支鉛筆。聽見腳步聲也沒抬頭,隻說了句:“你來得正好,b-7到c-3這段漏風,得補焊。”
“嚴重?”陳默站到她旁邊,低頭看那道接縫。縫隙細得幾乎看不見,但貼上去能感覺到一絲氣流。
“不算致命,可要是進水汽,電線容易短路。”她說完直起身,摘下護目鏡擦了擦,“昨天測電力負載,主線跳了一次閘,查出來是分流不均。我已經讓工人重新布線,加了穩壓閥。”
陳默嗯了一聲,沒接話。他知道她不說“沒問題”,那就是還有問題。這女人從來不說滿話,哪怕螺絲擰緊了也得記一筆“建議半月後複查”。
“飯吃了?”他問。
“吃過了。”她說,“窩頭配鹹菜,老趙頭送來的。”
提到老趙頭,兩人都頓了頓。那老頭走了快二十天,可每天早上還是有人把熱窩頭放在控製室門口,誰也不說是誰放的。
岑婉秋把記錄本翻到下一頁,指著一行字:“儲械庫地板承重不夠,重武器不能集中堆放。動力艙隔熱層厚度差兩公分,高溫持續執行可能影響軸承壽命。還有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甲板表麵防滑處理不均勻,雨天容易打滑,建議明天補一遍砂石塗層。”
陳默聽著,一支支記在圖紙背麵。寫完順手撕下來遞給她:“照這個改。”
岑婉秋接過紙條看了看,塞進工具包。“電係統今晚能恢複穩定,其他等施工隊輪班上來再推進。”她說完又戴上護目鏡,蹲迴去對著通風管敲了敲,“你要是沒別的事,我得繼續了。”
“你忙。”陳默退開一步,看著她重新投入工作。這女人一站進船體就像換了個人,走路快,說話利落,連喘氣都帶著節奏感。三個月前她第一次踏進船塢時還皺眉說“這不像軍艦,倒像鐵皮罐頭”,可現在她連做夢都在畫管線圖。
他轉身往外圍走,剛下平台就看見霍青嵐站在瞭望塔底下,手裏拎著個望遠鏡,褲腿捲到膝蓋,作戰靴上沾滿泥漿。她抬頭看見陳默,抬手敬了個不太標準的禮:“報告,今早六點十七分,一群野鴨子飛過艦頂,哨兵以為是偵察機,差點拉警報。”
“然後呢?”
“我上了塔,看了十分鍾,確認是鳥。”她咧嘴一笑,“不過趁這機會,我把哨兵集合訓了一頓,以後天上飛個麻雀都得先辨種類。”
陳默笑了:“你還真當迴事。”
“當然。”她收起笑,“我們現在有東西要守了,不是以前背著包袱蹽荒就能跑的年代了。”
她說完把望遠鏡遞給他:“你自己看,北麵警戒帶我重新標了浮標,漁船再靠近就得繞道。剛才還來了一艘,說是迷航,我派艇送他們出去了,順便警告一圈:再敢靠近,下次就不是請喝茶了。”
陳默接過望遠鏡,調焦看向河麵。新設的浮標連成一線,在晨霧中泛著紅漆的光。遠處水麵平靜,隻有幾隻水鳥撲棱翅膀。他放下望遠鏡,點頭:“做得對。”
“我還寫了本小冊子。”霍青嵐從腰包掏出一張摺好的紙,“《空中異常目標識別手冊》第一版,準備印出來發給所有哨位。今天先手抄十份傳閱。”
陳默接過紙掃了一眼,上麵畫著飛鳥、風箏、氣球和飛機的側影對比圖,下麵用粗筆寫著區別要點。他忍不住笑出聲:“你還真細致。”
“戰場上最怕的就是‘我以為’。”她拍拍槍套,“寧可多看一眼,也不能漏一次。”
兩人並肩往船塢入口走,路上遇到幾個扛工具的工匠。有人喊“陳隊長”,有人叫“霍組長”,他們都點頭迴應。走到控製室門口時,岑婉秋正從裏麵出來,手裏抱著一摞線路圖。
“電力恢複了?”陳默問。
“暫時穩住了。”她說,“但我讓人留了備用線路,萬一再跳閘,五秒內能切換。”
“夠用了。”陳默說,“今天讓大家歇會兒,連續幹了三個月,骨頭都快散了。”
“歇可以。”岑婉秋搖頭,“但不能停。明天還得補焊、刷漆、測密閉性,不然一場大雨全白搭。”
霍青嵐插嘴:“我讓特戰隊員輪流上船巡檢,發現隱患直接報你倆。”
岑婉秋點頭:“行。”
三人站在甲板入口處,一時都沒再說話。太陽已經升起來,霧氣散開,整艘船的輪廓完全顯露出來。鋼鐵骨架外覆了三層鋼板,甲板平整,艙室有序,煙囪豎立,艦橋初成。雖然沒有炮台,沒有雷達,也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引擎,但它已經不像三個月前那樣隻是個空架子了。
它像個船了。
陳默把手插進褲兜,摸到那根紅繩。他沒動,隻是站著,目光從船頭掃到船尾,又迴到眼前這塊被無數人踩過、焊過、量過、罵過的甲板。
“你說它能開多遠?”他忽然問。
岑婉秋推了推眼鏡:“現在?不出十裏就得拋錨。”
“那也夠了。”他說,“至少它在這兒了。”
霍青嵐拍拍欄杆:“隻要人在,哪天都能改造成航母。”
岑婉秋沒笑,但嘴角動了一下。她低頭翻開記錄本,寫下最後一行字:“電力係統穩定,密封性達標,結構強度合格——一號艦,初具規模。”
她合上本子,轉身走迴控製室。
陳默沒跟進去。他站在艦橋入口,背對著升起的太陽,手裏捏著那張還沒寫完的日誌紙。風吹起他的衣角,遠處傳來工匠們搬器材的聲音,叮當響。霍青嵐站了一會兒,也轉身走向巡邏艇停靠點。她爬上摩托艇,發動引擎,沿新設警戒線巡視一圈,迴來後把望遠鏡交給副手。
“今晚加哨。”她說。
太陽高懸,船塢裏人影穿梭。新的鋼板堆在轉運道旁,砂石袋碼得整整齊齊,焊槍的火光在艙壁間閃爍。陳默依舊站在原地,手中的日誌紙被風吹得微微顫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