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風貼著水麵刮過來,帶著鐵鏽和柴油味。沈寒煙伏在排水渠出口的陰影裏,聽見浪頭拍打水泥牆的聲音。潮水正漲,每隔七八秒就有一股鹹腥的水湧進來,漫過她的靴子,又退迴去。她沒動,等下一波浪響蓋過巡邏兵皮鞋踩地的動靜,才貓腰貼牆前進。
東側圍欄有兩盞探照燈,光柱交叉掃過泥地。她數了三輪,發現每十五分鍾會同時轉向北區五秒。那五秒裏,鐵絲網底部有個三角形盲區。她從袖口抽出軟劍,劍鞘前端鉤住鐵網,輕輕一拉,整張網繃緊無聲。她矮身鑽過,落地時左腳壓到一塊碎玻璃,立即收力,鞋底貼地滑出半米,沒發出一點聲。
行政樓三層亮著燈。值班文書該交班了。她從後腰摸出一枚印章,銅麵刻著“後勤稽覈處”,是三天前從一個醉醺醺的軍需官口袋裏順來的。她繞到側門,把頭發散開一縷,抹上泥,低頭走進崗哨視線。
“證件。”哨兵伸手。
她遞上一張偽造的調令,手指微微發抖,像熬夜熬懵了的文員。哨兵掃了一眼,戳了戳印章印跡,揮手放行。她進門後沒走樓梯,先拐進廁所。隔間裏,她脫下外衣翻麵,露出裏麵灰白色製服肩章,又從鞋跟夾層抽出一把小剪刀,把製服袖口的紅邊剪掉兩毫米——和昨晚觀察到的夜班文書製式差不離。
樓梯鋪著紅毯,腳步聲悶。她一步兩級往上走,耳朵聽著頭頂通風管道的嗡鳴。三樓走廊盡頭是檔案室,門上有雙鎖:一把機械掛鎖,一把帶彈簧的暗釦。她蹲下,從發髻裏取下一截細鐵絲,插進鎖孔,手腕輕抖兩下,哢噠。第二道鎖是新換的,她掏出一小管酸液,滴在彈簧卡槽,等三十秒,推門進去。
屋裏有股陳紙味。鐵皮櫃排成三列,編號貼在側麵。她直奔w區,指尖劃過卷宗標簽,停在“w-7”上。抽出來,封麵寫著“大艦構造圖解·絕密”。她翻開,第一頁是總裝圖,線條清晰,尺寸標注完整。她取出鞋跟裏的微型相機,開始拍攝。
快門聲極輕,像蚊子振翅。她拍完合上冊子,順手多翻了兩頁。空白。再翻,又是空白。第13頁和第29頁被人撕走了,切口整齊,邊緣有刮痕,像是用刀片慢慢削平的。她把冊子放迴原位,相機塞進右腳鞋跟暗格,關燈出門。
走廊燈光突然變暗。她靠牆站定,聽見遠處機房傳來嘀的一聲,接著是腳步聲,比正常換崗早了十分鍾。她退迴檔案室,反手關門,摸到天花板通風口螺絲,擰開兩顆,掀開鐵柵。剛爬進去,走廊上傳來日語口令:“全麵檢查,按武田長官命令,今晚加強三級戒備。”
她往前crawl,管道狹窄,肩膀蹭著鐵皮。前方有彎道,她停下,抽出軟劍,劍尖抵住彎角內側。兩分鍾後,三個士兵從下方走過,皮鞋聲遠去。她繼續爬,到第二個十字口,往下看,是通訊機房。一排機器閃著綠燈,中間有根紅外線橫穿門口。她解下腰帶,甩上去,皮帶垂落打斷光束,警報沒響——敵人用了老式斷路觸發,不是即時通電。
但她不敢跳。機器後麵有扇小門,通向地下車庫。她退出通風口,迴到走廊,往反方向走。安全通道的門被鏈子鎖了。她折迴樓梯口,聽見樓下有人說話,是巡邏隊匯合。她轉身進女廁,推開最裏間的隔間,從馬桶水箱後摸出一根繩索——這是白天踩點時藏的。
她把繩索一端綁在暖氣管上,另一端甩出窗外。外牆有排水管,她順著滑下去,落地滾肩卸力,右掌擦過一塊翹起的鐵皮,劃開一道口子。血往下滴,她撕了條布條纏上,往南區貨場走。
南區停著幾輛運輸卡車,車頭朝外,正在裝貨。她鑽到第三輛車底盤下,縮在前後軸之間。車底積著油泥,氣味刺鼻。她屏住呼吸,聽見司機罵了一句,爬上駕駛座。引擎發動,車緩緩駛向出口。
檢查站有四個哨兵,拿槍托敲車門。司機遞證件,其中一個用手電照車底。光掃過她臉,她把頭偏開,用黑布矇住口鼻,裝成修理工模樣。哨兵嘟囔了句什麽,揮手放行。
車開出五十米,她正準備滾出來,突然聽見刹車聲。車停了。她抬頭,看見司機扭頭往車底看,嘴裏喊著:“底下有人!”
她立刻割斷油管。柴油嘩地漏下來,在地上積成一片。司機跳下車檢視,彎腰湊近油箱。她趁機從另一側滾出,翻進路邊貨堆。身後響起槍聲,第一發打中木箱,碎屑飛濺。她沒迴頭,左手抄起地上半塊磚頭,反手扔進集裝箱縫隙,引開追兵注意,自己貼牆疾走。
碼頭西側是舊冷庫,鐵門半塌,院子裏堆滿廢棄集裝箱。她鑽進去,沿著箱體間隙蛇形移動。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,至少六個人。她從腰間摸出最後一枚***,拉開拉環,扔向東南角,自己往西北角繞。
白煙騰起,彌漫在集裝箱之間。追兵分兩組包抄。她伏在兩個箱子夾道裏,聽見左邊一組靠近,右手握緊軟劍。第一個士兵探頭進來,她突刺,劍刃穿過喉嚨,左手捂住他嘴,慢慢放倒。第二個剛露臉,她抽劍橫絞,對方倒下時撞到鐵皮,發出哐一聲。
她跳出夾道,往冷庫主樓跑。門虛掩著,她推門進去,反手頂上一根木杠。屋裏漆黑,有股腐肉味。她貼牆挪動,找到樓梯,正要上二樓,腳下踩到個空罐頭,滾了兩圈,撞到牆。
樓上立刻傳來日語吼叫。她轉身衝向後窗,一腳踹開,跳出樓外。落地時左肩撞地,火辣辣地疼。她爬起來,看見前麵就是碼頭邊緣,一艘貨輪正在裝貨,舷梯還搭著。
她衝過去。身後槍聲再響,子彈打在水泥地上,蹦起碎石。她躍上舷梯,貨輪汽笛突然響起,梯子開始收起。她抓住欄杆,翻身而上。甲板上幾個工人愣住,她用日語吼了句“失火了”,指向岸上煙霧處。工人們亂作一團,沒人攔她。
她躲進貨艙角落,從鞋跟取出相機,開啟暗格。膠卷還在。她摸了摸左肩,布料已經濕透,不知道是血還是汗。遠處,岸上的警報還在響,探照燈掃來掃去。她靠著鐵壁坐下,閉了下眼。
甲板傳來腳步聲,由遠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