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內的空氣粘稠得幾乎令人窒息,遠方匈奴軍震天的喊殺聲與寨牆上不斷的慘叫哀嚎,如同重錘般持續敲擊著每個人的神經。
遊一君靠在支撐帳壁的一根木柱上,臉色因疲憊而顯得異常蒼白,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,緊緊盯著粗糙地圖上代表匈奴軍主力的那個黑色箭頭。
肩頭的繃帶已被重新包紮,但仍讓傷口隱隱作痛。
“不能再這樣下去了……”遊一君的聲音沙啞,卻帶著一種異常冷靜的分析,“耶律宗真傾儘全力,攻勢如潮,毫不間斷。”
“他打的就是耗光我們最後一點力氣和守城物資的主意。”
“士卒已是強弩之末,箭矢、滾木將近枯竭,照此下去,最多再撐三天,防線必然全麵崩潰。”
雷大川一拳砸在案上,碗裡的水都被震得濺出:“媽的!二哥!老子何嘗不知!可除了死守,還能有什麼辦法?!”
“難道開寨門出去和數倍於己的匈奴狗拚了?那是自尋死路!”他性情粗豪,即便在場有外人,焦急時也習慣性地以兄弟排行稱呼蘇明遠。
蘇明遠眉頭緊鎖,目光在地圖與帳外嘶吼的戰場之間來回移動,大腦飛速運轉,尋找著任何一絲可能打破這絕望僵局的契機。
深知大川所說雖是氣話,卻也是殘酷的現實。
正麵對抗,絕無勝算。
就在這時,遊一君深吸一口氣,強撐著站直身體,手指猛地點向地圖上匈奴軍大營的後方:“硬拚自然是死路。”
“但耶律宗真如今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細沙渡正麵的寨牆上,其大營必然相對空虛,且絕不會料到我們敢在此時,還能分兵出擊其身後!”
目光銳利地掃過蘇明遠和雷大川:“需要讓他亂!讓他疑!讓他不能如此肆無忌憚地全力進攻!”
“大哥的意思是?”蘇明遠似乎捕捉到了什麼,眼神微凝。
“佯攻!”遊一君斬釘截鐵,“選派營內最精銳、尚有體力的一支奇兵,繞過正麵戰場,迂迴至耶律宗真大軍後方,大張旗鼓,作出援軍已至、正在猛攻其背心的姿態!”
詳細解釋道:“耶律宗真雖知我軍虛實,但也必擔心久攻不下,遲則生變。”
“若此時後方突然出現一支‘大軍’(哪怕實際人數不多),旌旗招展,鼓譟而進,他必然心驚!”
“無法立刻判斷這支援軍的真實規模和意圖。即便心生懷疑,也不敢完全無視後方可能出現的威脅。”
“必須分兵檢視,甚至可能暫時放緩正麵的攻勢以穩定陣腳!”
“這就能為我們爭取到寶貴的喘息時間,也能讓牆上的弟兄們緩一口氣,重新組織防禦,等待真正的轉機!”
帳內瞬間安靜下來,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。
雷大川瞪大眼睛,王都尉也停止了喃喃自語,看向遊一君的眼神充滿了驚異。
蘇明遠眼中精光爆閃!
大哥此計,兵行險著,卻直指要害!
攻敵之必救,亂敵之心神!
這確實是眼下絕境中可能撕開一線生機的最佳策略!
“妙啊!”蘇明遠猛地一拍大腿,但隨即臉色又沉了下來,“大哥此計甚好!但……如何出營?”
“如今匈奴軍四麵合圍,水泄不通,正麵寨門絕無可能開啟,任何一支隊伍從寨牆吊下,都立刻會被匈奴軍的遊騎和哨探發現,根本來不及迂迴就會被撲殺!”
這纔是最致命的問題。
巧婦難為無米之炊,良策也需有路可行。
就在帳內剛剛升起的一點希望又要破滅之際,一直癱坐在角落,麵色灰敗的王都尉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,猛地抬起頭,嘴唇哆嗦著,聲音細微卻清晰:
“密……密道……有一條密道……”
“什麼?!”蘇明遠、雷大川、遊一君三人目光瞬間如同利劍般聚焦在他身上。
王都尉被看得一顫,連忙解釋道:“是……是早年間修築這細沙渡營寨時,為了以防萬一,以及……以及向後方山坳裡的幾個隱蔽糧倉和物資點秘密轉運東西,私下挖的一條糧道……”
“入口就在傷兵營後麵那個廢棄的地窖裡,出口在營地西南三裡外的一處亂石坡下,極其隱蔽,coveredbyshrubs…”
“知道的人極少,連…連匈奴軍的細作恐怕都未曾探知…”
絕處逢生!
蘇明遠瞬間激動起來,幾步走到王都尉麵前:“此話當真?!地道可還通暢?能通過多少人?”
“應…應當還通。”王都尉被蘇明遠的氣勢所懾,結巴道,“去年末還檢查過,隻是狹窄了些,需彎腰前行,但一人通過無礙。”
“一次通過數百人需費些時間,但千把人…擠一擠,分批快速通過,半個時辰內應能全部出去!”
“太好了!”雷大川大吼一聲,彷彿重新注入了活力,“老子帶人去!定要攪得耶律宗真後院起火,屁滾尿流!”
“不可!”蘇明遠和遊一君幾乎同時出聲。
遊一君忍著痛,語氣堅決:“三弟!你乃守城支柱,牆上將士皆仰仗你的勇猛激勵士氣,你絕不能離開!”
“況且,如今這身子……”苦笑一下,動了動受傷的肩膀,“也無法親自帶隊執行這長途奔襲、迂迴作戰的任務了。”
蘇明遠點頭,介麵道:“大哥和三弟都需坐鎮中樞。此任務需一員膽大心細、機敏果決的驍將執行。”
目光迅速掃過帳內諸將,最終定格在一名一直沉默佇立、眼神銳利的年輕軍官身上。
“張憲!”蘇明遠喝道。
“末將在!”一名身著斑駁鎧甲、臉上還帶著血汙的年輕校尉踏前一步,抱拳應聲。
是雷大川麾下以勇悍和機變著稱的悍將。
“現命你為奇兵指揮使!”蘇明遠語速極快,不容置疑,“即刻從營中挑選一千名最精銳、體力尚存的弟兄!多帶旌旗、鑼鼓、火把!”
“由王都尉引路,從密道出營,迂迴至匈奴軍主力側後,虛張聲勢,佯裝大軍來襲,務必要讓耶律宗真疑神疑鬼,分兵回援,為細沙渡爭取時間!”
目光灼灼地盯著張憲:“記住!任務是疑兵,不是死戰!做出聲勢,攪亂敵心後,利用地形周旋,儲存實力,若事不可為,可自行決斷撤離!明白嗎?”
“末將得令!”張憲眼中閃過興奮與決絕之色,重重抱拳,“必不辱命!定讓匈奴狗首尾難顧!”
“王都尉!”蘇明遠轉向王都尉,“你立刻帶張校尉及其所選精銳前往地窖入口,確保通道暢通!”
“是…是!”王都尉連忙應下。
軍情如火,刻不容緩。
張憲雷厲風行,立刻與雷大川一同前往還能作戰的隊伍中,快速挑選出一千名體力相對較好、眼神中仍有銳氣的精銳士卒。
這些人聽聞要主動出擊,迂迴敵後,非但冇有畏懼,反而因為絕境中的這一線主動而士氣一振!
迅速準備,除了必要的兵刃,每個人都儘可能多地攜帶了軍旗、戰鼓、號角,以及用於夜間照明的火把和引火之物。
在王都尉的帶領下,這支肩負著巨大希望的奇兵,悄無聲息地潛入傷兵營後的廢棄地窖。
地窖內陰暗潮濕,瀰漫著黴味和土腥氣。
挪開幾個破舊的麻袋和木箱後,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幽深洞口顯露出來,裡麵吹出帶著涼意的風。
“就是這裡了。”王都尉低聲道,“一路向前,約莫一炷香多的路程,出口處有藤蔓和亂石遮掩。”
張憲點頭,毫不遲疑,第一個彎腰鑽入了黑暗的密道之中。
身後,一千精銳緊隨其後,如同一條沉默的河流,悄然流入地下,向著渺茫的希望和未知的危險潛行。
地道內狹窄逼仄,空氣混濁,隻能聽到沉重的呼吸聲和腳步聲,以及兵器偶爾碰撞到土壁的輕響。
每個人都屏息凝神,心中充滿了緊張與決絕。
不知過了多久,前方終於傳來張憲壓低的聲音:“看到亮了!準備!”
出口果然極其隱蔽,被茂密的藤蔓和一堆天然的亂石巧妙遮擋。
張憲小心翼翼地撥開藤蔓,向外觀察良久,確認四周並無匈奴軍哨探蹤跡。
率先鑽出,迅速隱在一塊巨石後,警惕地四下打量。
身後士兵們魚貫而出,快速在亂石坡下集結,並按照事先吩咐,儘量保持安靜。
陽光刺眼,重新呼吸到地麵的新鮮空氣,讓人有種重獲新生的錯覺。
但遠方細沙渡方向傳來的震天殺聲,立刻將所有人拉回殘酷的現實。
張憲清點人數,確認一千人全部安全出洞後,不再猶豫。
目光掃過這些同生共死的袍澤,聲音沉毅而充滿力量:“弟兄們!細沙渡能否多撐一刻,就看我們的了!”
“打起旗幟,擂響戰鼓!讓耶律宗真看看,我梁軍兒郎的血性!隨我來!”
手臂一揮,率領這支精心挑選的“疑兵”,避開大路,藉助地形掩護,向著匈奴軍狂攻細沙渡的主力的側後方,快速迂迴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