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末,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籠罩著細沙渡。
然而,這片黑暗卻被無數火把和躁動的殺意撕碎。
匈奴軍營地方向,低沉的號角聲連綿響起,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咆哮,壓抑而充滿毀滅的氣息。
戰鼓聲開始擂動,起初稀疏,隨即越來越密,最終彙成一片震耳欲聾的狂潮,敲打在每一個梁軍士卒的心頭,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顫抖。
寨牆之上,蘇明遠、雷大川、遊一君(不顧傷勢,堅持登牆)等人麵色凝重如鐵,望著遠方那片如同潮水般緩緩逼近的黑色陰影。
那是由無數火把點綴而成的匈奴軍軍陣,刀槍的反光在火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星,一眼望不到儘頭。
“來了……”蘇明遠的聲音乾澀,緊緊握住了腰間的劍柄。
耶律宗真的果斷和狠辣超出了蘇明遠的預期,這幾乎又是傾巢而出的全麵總攻!
耶律宗真深知時間寶貴,一上來便是雷霆萬鈞之勢!
“弓箭手!準備!”雷大川的怒吼聲壓過了震天的戰鼓,雷大川在寨牆上來回奔走,如同發怒的雄獅。
“弩機!檢查弩箭!滾木礌石,都給老子搬到順手的地方!快!”
但梁軍的準備顯得如此捉襟見肘。
弓箭手的箭囊遠未填滿,許多弩機因為長時間使用和缺乏維護,部件已然鬆動,甚至損壞。
滾木礌石的數量更是稀少,根本無法覆蓋漫長的防線。
“嗚——嗡!”
匈奴軍陣中,率先發難的是如同飛蝗般遮天蔽日的箭雨!
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密集,都要凶狠!
箭雨帶著淒厲的尖嘯,越過天空,狠狠地砸落在梁軍的營寨之中!
“舉盾!避箭!”各級軍官聲嘶力竭地呐喊。
木盾被穿透的悶響、士兵中箭的慘叫、箭簇釘入木板的咄咄聲瞬間響成一片!
第一波箭雨,就讓梁軍出現了不小的傷亡,防線上的秩序出現了一絲混亂。
箭雨尚未完全停歇,匈奴軍的步兵方陣已經如同移動的鋼鐵叢林,發出了震天的喊殺聲,向著寨牆發起了衝鋒!
匈奴軍步兵扛著簡陋卻實用的雲梯,揮舞著戰刀鋼矛,眼神狂熱而嗜血。
“放箭!放箭!”雷大川目眥欲裂地大吼。
梁軍弓箭手倉促還擊,箭矢零零落落,雖然也射倒了一些衝在前麵的匈奴兵,但根本無法阻擋這恐怖的浪潮。
“弩機!發射!”
幾架尚能使用的床弩發出了咆哮,巨大的弩槍呼嘯而出,將衝鋒路徑上的匈奴兵串成血葫蘆,犁開一道道恐怖的空白。
但這空白瞬間就被後麵湧上的人潮填滿。
幾乎是轉眼之間,匈奴軍先登死士已經衝到了寨牆之下,雲梯被重重地架起!
“滾木!砸下去!”王都尉聲音發顫地指揮著。
稀少的滾木礌石被推下,砸翻了幾架雲梯,但更多的雲梯牢牢架住。
凶悍的匈奴兵口銜利刃,頂著從上方零星射下的箭矢和投下的短矛,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!
“長槍手!抵住!”遊一君忍著肩痛,挺起長槍,將一名剛剛冒頭的匈奴兵捅了下去。
鮮血濺了遊一君一臉。
真正的血腥接舷戰,在寨牆的每一個段落同時爆發!
梁軍士卒依仗著地利和最後的一口血氣,用長槍捅刺,用戰刀劈砍,用一切能找到的東西將敵人砸下去。
不斷有匈奴兵慘叫著跌落,但立刻有更多的人補上。
梁軍的傷亡也在急速增加,不斷有士兵被爬上來的匈奴兵砍倒,或是被下方射來的冷箭命中,栽下寨牆。
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最慘烈的白熱化階段。
耶律宗真的戰術簡單而粗暴:不計傷亡,持續不斷地投入生力軍,用絕對的優勢兵力和高昂的士氣,硬生生耗乾梁軍本已枯竭的力量和物資!
匈奴軍彷彿無窮無儘,一隊被打退,稍作整頓,另一隊立刻補上,攻擊的浪潮一波高過一波,幾乎冇有停歇。
梁軍士卒則疲於奔命,每一個都在超負荷運轉,體力和精神都在急速消耗。
蘇明遠坐鎮中軍,不斷接收著各處防線告急的訊息,臉色越來越白。
蘇明遠手中可用的預備隊已經全部壓上,甚至連輕傷員都被重新組織起來投入戰鬥。
“西側三段寨牆出現缺口!雷將軍帶人堵上去了!”
“弩箭快用完了!”
“南門箭樓被火箭引燃,正在撲救!”
“傷亡太大,弟兄們快頂不住了!”
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傳來。
梁軍的防禦體係,就像一張被拉到極致的弓,處處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,隨時可能徹底崩斷。
太陽逐漸升高,將戰場照得一片雪亮,也越發清晰地映照出這地獄般的景象:寨牆上下屍體堆積如山,鮮血浸透了泥土,彙成涓涓細流。
硝煙、火光、喊殺聲、瀕死的哀嚎聲交織在一起。
梁軍憑藉驚人的意誌和地利,竟然一次次奇蹟般地打退了匈奴軍的猛攻,但每一次擊退,都意味著自身力量的進一步衰減。
耶律宗真的眉頭緊鎖,冇想到梁軍的抵抗意誌如此頑強,但他毫不動搖,繼續冷漠地投入部隊,耶律宗真相信,崩潰很快就會到來。
此刻李敢也帶著五名最精銳的親兵,早已乘著夜色和匈奴軍總攻前最後的混亂,從一處隱秘的懸崖用繩索滑下,悄然潛出了細沙渡包圍圈。
李敢和親兵不敢走大路,隻能憑藉李敢對地形的熟悉,在崎嶇難行的山嶺間穿行。
身後遠方震天的廝殺聲如同跗骨之蛆,催促著李敢和親兵每一步都不敢停歇。
“快!再快一點!”李敢嘴角起泡,眼中佈滿血絲,懷中的求援信彷彿有千鈞之重。
李敢知道,每耽擱一刻,細沙渡的兄弟們就多一分血流成河,就多一分陷落的危險。
李敢和親兵翻山越嶺,躲避著可能出現的匈奴軍遊騎,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向著黑雲隘方向玩命狂奔。
馬匹早已累倒,李敢和親兵全靠雙腳。
每個人的腳底都磨出了血泡,血泡又磨破,與靴子粘連在一起,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,但冇有人抱怨,冇有人停下。
李敢和親兵的心中隻有一個信念:趕到黑雲隘!把信送到!帶來援軍!
細沙渡的戰局,在李敢離開後的倆天一夜裡,持續惡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