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令如山,鐵蹄如雷。
僅僅在阿圖魯被拖下去一個時辰後。
一支由宗真親自統率、彙聚了本部親軍“鐵鷂子”和數支精銳皮室軍騎兵的龐大追擊部隊。
便如同出籠的嗜血猛獸,裹挾著沖天的殺氣。
向著東南方狼牙澗——細沙渡的方向狂飆突進。
馬蹄踏碎了黎明的薄霧,捲起的煙塵遮蔽了微亮的天光。
宗真一馬當先,玄色鐵甲在晨曦中泛著冰冷的幽光。
他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鎖定前方。
彷彿要穿透山巒,直接釘在那幾個讓他痛失精銳、顏麵掃地的名字上:蘇明遠!雷大川!遊一君!
狼牙澗的慘景印證了阿圖魯的哀嚎。
狹窄的山澗入口處,焦黑的屍體層層疊疊。
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焦糊與血腥混合的氣味。
被烈火燒灼扭曲變形的盔甲,插滿箭矢如同刺蝟般的屍身。
以及被巨石砸得不成人形的殘骸。
無聲地訴說著昨夜那場精心佈置的死亡盛宴。
澗內道路被落石徹底封死。
徹底斷絕了匈奴軍深入探查或快速通過的可能。
“繞過去!給本部署繞過去!追上他們!”
宗真的咆哮在山穀間迴盪,帶著刻骨的恨意。
他麾下的精銳騎兵如同黑色的洪流,分作數股。
沿著崎嶇的山路,不顧一切地向細沙渡方向包抄、擠壓。
與此同時,在通往細沙渡的蜿蜒山道上。
一支疲憊卻秩序井然的隊伍正在急速撤退。
隊伍的核心,是臉色蒼白、左肩裹著滲血麻布的遊一君。
昨夜在狼牙澗指揮弓弩手時,他被匈奴軍冷箭所傷。
劇痛和失血讓他步履沉重,但眼神深處燃燒的火焰卻未曾熄滅。
他拒絕了擔架,堅持自己行走。
將擔架留給了更重的傷員。
雷大川護在遊一君身側,額上青筋暴起。
警惕地掃視著四周,口中不住低吼著:“撐住!大哥!細沙渡還有三日路程!”
蘇明遠緊隨其後,雖無武藝在身。
但眼神銳利如鷹,不斷掃視著後方和兩側的山脊。
手中的羽扇緊握,指節發白。
昨夜的大勝並未帶來多少喜悅,每個人喉頭都像堵著團冰——阿圖魯那狗賊逃出生天了。
此刻不定正往宗真帳前哭訴,把狼牙澗的血債添油加醋地報上去。
自己的先鋒都統吃了這麼大虧,豈能善罷甘休?
保不齊這會兒已點起數萬鐵騎,紅著眼往咱們這兒撲呢。
這陰影壓在心頭,比身上的傷還沉。
“報——!”
一名渾身浴血的斥候從後方狂奔而至,聲音嘶啞帶著絕望:“匈奴軍!匈奴軍大隊追上來了!是宗真的帥旗!距離我們不足二十裡!全是騎兵!”
空氣瞬間凝固。
二十裡,對於精銳騎兵而言,不過是轉瞬即至的距離!
細沙渡的腳程急行軍至少還要兩天才能到。
可這兩日的距離,在匈奴軍鐵騎的奔襲聲裡,卻成了生與死的天塹。
蘇明遠猛地停下腳步,目光掃過身邊疲憊不堪、帶著不同程度傷勢的將士。
主力經過一夜激戰和長途跋涉,已是強弩之末。
若被宗真的鐵騎追上,在這開闊地帶,唯有全軍覆冇一途。
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強忍傷痛、眼神依舊銳利的遊一君身上。
以及遊一君身邊那位沉默堅毅的弓弩營百夫長——老白。
老白本名白守義,是遊一君的老部下。
一手連珠箭在邊軍中小有名氣,為人忠勇耿直。
臉上刻著風霜的皺紋裡寫滿了堅韌。
“大川,你帶大隊,護送重傷兄弟,不惜一切代價撤回細沙渡!”
蘇明遠的聲音斬釘截鐵,不容置疑。
雷大川虎目圓睜:“那你和大哥呢?!”
“放屁!”
遊一君猛地挺直身體,牽動傷口讓他悶哼一聲。
卻斬釘截鐵地打斷蘇明遠:“明遠!你必須跟大隊走!它們離不開你!斷後……是弓弩手的事!老白!”
“標下在!”
老白一步踏出,抱拳躬身,聲音沉穩如鐵。
“帶著還能動的弓弩手兄弟,跟我留下!釘死這條瘋狗!給大隊爭取時間!”
遊一君的聲音帶著不容反駁的狠厲,眼中是赴死的覺悟。
“將軍!您的傷!”
老白急道。
“這點傷死不了人!少廢話!執行軍令!”
遊一君厲喝,隨即看向雷大川和蘇明遠:“快走!再不走,一個都走不了!老雷,保護好蘇先生!細沙渡見!”
時間緊迫,不容爭辯。
雷大川虎目含淚,重重一跺腳!
他猛地揮手:“兄弟們!撤!快撤!”
大隊人馬如同離弦之箭,加速向細沙渡衝去。
遊一君深吸一口氣,壓下肩頭的劇痛。
在老白和幾名親兵的簇擁下,迅速退至一處相對狹窄、兩側有高坡的山道隘口。
他身邊,迅速聚集起約兩百名弓弩營的漢子。
人人帶傷,疲憊不堪,但眼神卻像淬了火的刀鋒,冰冷而堅定。
他們默默檢查著所剩不多的箭矢。
將隨身攜帶的火油罐小心地堆放在幾處關鍵位置。
“兄弟們,”
遊一君的聲音因傷痛而略顯沙啞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:“咱們的任務,就是把宗真這條瘋狗,死死釘在這裡!能釘多久是多久!”
“給將軍和先生,給細沙渡的父老鄉親,多掙一刻活命的時間!”
“怕死的,現在可以跟著大隊走,我絕不怪他!”
回答他的,是兩百人齊刷刷拉緊弓弦的聲音。
以及老白低沉而有力的吼聲:“弓弩營!死戰不退!”
“死戰不退!”
怒吼聲在山穀間迴盪,悲壯而決絕。
馬蹄聲由遠及近,如同催命的鼓點,大地開始震顫。
黑色的洪流終於出現在視野儘頭。
宗真那杆猙獰的狼頭大纛迎風獵獵,如同死神的旗幟。
“來了!”
老白眯起眼睛,挽弓如滿月,箭簇穩穩指向了洪流的最前端。
“穩住!聽我號令!”
遊一君強撐著身體,屹立在隘口最顯眼的一塊巨石旁。
僅存的右手緊握著一把強弩,弩箭上塗抹著粘稠的火油。
他的身影,就是弓弩營不倒的戰旗!
匈奴軍騎兵的速度快得驚人,眨眼間已衝入射程!
“放——!”
遊一君嘶啞的聲音猛地炸響!
嗡——!
兩百張強弓勁弩同時發出死亡的尖嘯!
密集的箭雨如同飛蝗般撲向衝鋒的匈奴騎兵!
衝在最前的數名匈奴軍精銳連人帶馬瞬間被射成了刺蝟。
慘叫著滾倒在地,絆倒了後續的同伴,衝鋒的鋒矢陣型為之一滯。
“火油罐!砸!”
老白厲聲吼道。
數十個燃燒的火油罐被奮力擲出。
砸落在狹窄的山道中央和兩側的枯草灌木上。
轟!
烈焰騰空而起,瞬間形成了一道數丈寬的火牆!
濃煙滾滾,灼熱的氣浪逼得匈奴軍戰馬驚嘶不已,陣型大亂。
“好!乾得漂亮!”
隘口後,弓弩營的漢子們爆發出壓抑的歡呼。
然而,這阻擋隻是暫時的。
宗真在後方看得真切,鷹目中怒火更熾。
死死盯住了那個在火光映照下、屹立指揮的梁軍將領身影——遊一君!
“雕蟲小技!弓弩手!壓製那個指揮的!”
“盾牌手!給本部署頂上去!踏滅火海!活捉遊一君者,賞千金!”
匈奴軍陣中,訓練有素的弓箭手迅速列陣。
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向隘口、特彆是向遊一君所在的位置覆蓋而來!
同時,手持大盾的重甲步兵排成緊密的盾牆。
悍不畏死地頂著火焰和零星箭矢,用長矛、戰刀甚至身體去撲打、踩踏燃燒的火線!
“隱蔽!”
老白大吼,同時焦急地看向遊一君的方向。
梁軍弓弩手們紛紛縮回掩體。
遊一君也迅速矮身,幾支勁箭“咄咄”釘在他身前的岩石上,碎石飛濺!
火牆在匈奴軍不惜代價的衝擊下,迅速被撕開缺口!
重甲步兵後麵,凶悍的匈奴軍騎兵再次開始提速!
“瞄準缺口!射馬!”
遊一君不顧危險,再次探身,親自扣動弩機!
一支塗抹火油的弩箭呼嘯而出,精準地釘入一名剛衝出火牆的匈奴軍騎兵戰馬脖頸!
戰馬慘嘶著轟然倒地,將背上的騎士重重甩飛!
弓弩營的漢子們爆發出最後的力氣。
箭矢不要命般射向那些試圖穿越火牆缺口的敵人。
不斷有匈奴軍人仰馬翻,狹窄的通道一時竟成了修羅場。
屍體堆積,反而阻礙了後續騎兵的衝鋒。
但漢軍的箭矢終究有限,傷亡也在急劇增加。
老白身邊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倒下。
“將軍!箭快冇了!”
一名什長嘶聲喊道。
遊一君看著越來越近、幾乎要衝破缺口的匈奴軍騎兵。
看著身邊不斷減少的兄弟,眼中閃過一絲悲涼,隨即化為更深的決絕。
“兄弟們!最後一輪!把火油罐全砸出去!”
“然後……隨我衝下去!殺一個夠本!殺兩個賺一個!”
“殺——!”
殘存的弓弩營將士爆發出震天的怒吼。
將最後一批火油罐狠狠砸向衝近的匈奴軍人群,再次引發一片混亂的火海。
緊接著,他們丟下了幾乎耗儘的弓弩。
拔出了腰間的佩刀、短矛,甚至撿起了地上的石塊。
在老白和遊一君的帶領下,如同撲火的飛蛾,義無反顧地衝下隘口。
撞進了匈奴軍騎兵的前鋒之中!
短兵相接!血肉橫飛!
弓弩手本就不善近戰,更何況麵對的是精銳的匈奴軍鐵騎。
這完全是以卵擊石!
慘烈到極點的白刃戰瞬間爆發!
遊一君右手揮舞著戰刀,狀若瘋虎。
接連砍翻兩名匈奴士兵,但左肩的劇痛讓他動作變形。
就在這時,遠處帥旗之下,宗真眼中寒光一閃。
猛地張弓搭箭!
弓如滿月,箭似流星!
一支力道驚人的鵰翎狼牙箭,撕裂空氣,帶著刺耳的尖嘯。
精準無比地射向正在浴血奮戰的遊一君!
“噗嗤——!”
利箭狠狠穿透了遊一君本就重傷的左肩胛骨下方!
箭頭甚至從後背透出寸許!
巨大的衝擊力將他整個人帶得向後踉蹌數步。
重重撞在一塊岩石上!
“呃啊——!”
遊一君眼前一黑,一口鮮血狂噴而出。
劇痛瞬間剝奪了他所有的力氣,身體軟軟地順著岩石滑倒。
意識迅速沉入黑暗。
“將軍——!”
老白目眥欲裂,發出撕心裂肺的狂吼!
他如同瘋虎般撲殺過來,連斬兩名試圖靠近的匈奴士兵。
用身體死死護住癱倒的遊一君。
他環顧四周,跟隨衝下來的兄弟已經所剩無幾。
在匈奴軍騎兵的反覆衝擊下如同被收割的麥子般倒下。
整個隘口,幾乎被匈奴軍淹冇。
“老白!帶將軍走!快走啊!彆管我們了!”
一名渾身浴血、腸子都流出來的什長。
用儘最後的力氣抱住一名匈奴軍騎兵的馬腿。
嘶聲對著老白喊道。
老白看著懷中因劇痛和失血而徹底昏迷過去的遊一君。
又看了一眼周圍地獄般的景象和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匈奴軍。
眼中血淚迸流。
他知道,弓弩營今日已難逃覆滅,但將軍的命,必須保住!
“好兄弟!替我多殺幾個!”
老白對著那什長嘶吼一聲,猛地彎腰。
將昏迷的遊一君扛在自己寬闊的背上。
對著身邊僅存的七八個還能站著的弓弩營兄弟吼道:“兄弟們!跟我衝!向北坡!把狗日的引開!給將軍掙條活路!死也要死在北邊!”
這最後的幾人爆發出生命中最後的怒吼。
如同受傷的孤狼,在老白的帶領下。
悍不畏死地向著北側山坡匈奴軍相對薄弱處發起了決死衝鋒!
他們用身體為盾,用生命開路。
硬生生在匈奴軍陣中撕開了一道微小的缺口!
“追!彆讓他們跑了!尤其是那個揹人的!”
宗真在後方看得真切,厲聲下令:“給本部署抓住遊一君!”
他認出了老白背上那身熟悉的梁軍將領甲冑,正是遊一君!
老白扛著遊一君,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勁。
在亂石和灌木中亡命奔逃。
他並非直線奔逃,而是利用地形掩護。
試圖將追兵引向更深的北坡密林。
身後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倒下,用生命遲滯著追兵。
箭矢不斷從耳邊呼嘯而過,釘在周圍的樹乾、石頭上。
終於,在衝上一片陡峭的山坡時。
老白看準下方一處茂密的灌木叢和亂石堆,那裡是絕佳的藏身之所。
他拚儘最後的力氣,將昏迷的遊一君小心地放下。
推進一處岩石凹陷處,並用枯枝落葉快速覆蓋住他的身形。
隻留下微弱的呼吸空間。
“將軍……活下去……”
老白低語一聲,隨即猛地轉身。
抓起地上的弓箭,對著身後緊追不捨的匈奴兵連連射出數箭!
“他在那!放箭!”
追兵發現了老白的位置,密集的箭雨瞬間覆蓋過來!
一支勁箭穿透了老白的小腿!
他悶哼一聲,單膝跪地。
緊接著,又是數支箭矢射中了他的臂膀和後背!
劇痛襲來,但他依舊掙紮著想站起來繼續引開追兵。
幾柄冰冷的彎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最後兩名試圖掩護他的弓弩營戰士,也在怒吼中被亂刀砍死。
老白看著藏匿遊一君的方向,確認未被匈奴兵發現。
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平靜。
他知道,將軍暫時安全了,弓弩營的使命,完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