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狐徑匈奴軍大營,燈火通明。
卻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。
中軍大帳內,巨大的牛油火把劈啪作響。
映照著宗真那張如同鐵鑄般冷硬的臉龐。
他身披象征河朔兵馬都部署權威的玄色鐵甲。
端坐在鋪著雪白狼皮的帥椅上。
手指無意識地、緩慢地叩擊著堅硬的扶手。
目光沉凝如淵,彷彿穿透了帳幕的厚重毛氈。
投向東南方狼牙澗那片被夜色吞冇的未知。
帳內侍立的親軍統領、詳穩(匈奴軍高階將領)、都監(監軍或副將)等高階將佐。
個個屏息凝神,大氣不敢出。
空氣凝滯得如同凍結的河水。
隻有火把燃燒的微響在空曠的帳中迴盪。
阿圖魯率領的前鋒精銳,按計劃早該在日落前傳回接收糧草成功的訊息。
然而,斥候回報的最後一條訊息。
是數個時辰前關於狼牙澗方向隱約傳來異常密集的銅哨聲。
隨後便如同石沉大海,再無半點音訊。
這反常的靜默,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心頭髮緊。
宗真指節的叩擊,與其說是焦躁。
不如說是一種深沉的、等待靴子落地的凝滯。
突然!
帳外死水般的寂靜被驟然打破!
一陣由遠及近、混亂不堪的聲響撕裂了夜空——沉重的、踉蹌的馬蹄聲。
如同垂死野獸的喘息;壓抑不住的、痛苦的呻吟。
還有某種……如同砂礫摩擦般嘶啞、斷續的呼喊!
“報——!都部署大人!出事了!前鋒出事了!”
一名值守的斥候都頭(百夫長級彆軍官)幾乎是撞開帳簾衝了進來。
臉色煞白如紙,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駭:“是……是阿圖魯!他……他回來了!帶著……帶著殘兵……”
“講!”
宗真猛地抬首,鷹目中寒光暴漲。
叩擊扶手的手指瞬間停滯,如同凝固的鐵鉤。
帳簾被猛地掀開!
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——濃重的血腥、刺鼻的皮肉焦糊、汗液的酸臭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氣息——如同無形的巨浪。
洶湧地灌入大帳,瞬間衝散了原本凝滯的空氣!
火把搖曳的光芒下,一個幾乎不成人形的身影踉蹌著撲了進來。
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地毯上,激起一片微塵。
是阿圖魯!
但此刻的他,哪裡還有半分匈奴軍前鋒都統、河朔悍將的雄姿?
他渾身焦黑一片,彷彿剛從地獄的炭火中爬出。
原本精良的皮甲鐵葉破碎不堪,如同被巨錘砸過。
露出底下大片大片被火焰舔舐過的可怕皮肉——有的地方焦黑碳化,有的地方血肉模糊、黃水混合著血水不斷滲出。
他披頭散髮,臉上覆蓋著厚厚的菸灰和乾涸發黑的血痂。
僅存的左眼佈滿蛛網般的血絲,眼神渙散、癲狂。
如同被徹底摧毀了意誌的困獸。
他掙紮著想撐起身體,卻牽動了後背一處深可見骨的巨大灼傷。
劇烈的疼痛讓他渾身痙攣,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、如同瀕死野獸般的慘哼。
他身後,隻有兩個同樣如同焦炭般模糊的身影。
相互攙扶著勉強站立在帳門口,搖搖欲墜,氣息奄奄。
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散架。
帳內死一般的寂靜被倒吸冷氣的聲音打破。
所有將佐都僵在原地,震驚、駭然、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那灘散發著死亡氣息的“東西”。
這就是那個勇冠三軍、令南朝邊軍聞風喪膽的阿圖魯?
他帶去的,可是整整一支前鋒硬軍!千餘名匈奴國最精銳的選鋒!
“圖魯詳穩……前鋒……前鋒軍卒呢?”
一名與圖魯相熟的都監聲音乾澀發顫,問出了所有人心中最恐懼的答案。
“糧……糧草何在?”
掌管軍需轉運的押官(後勤軍官)聲音同樣抖得不成樣子。
阿圖魯猛地抬起頭,僅存的獨眼死死鎖定帥位上的宗真。
那眼神中翻滾著滔天的屈辱、刻骨入髓的恨意,以及一絲徹底的瘋狂。
他喉嚨裡發出“嗬嗬”的破風箱般聲響。
掙紮著嘶吼出聲,聲音如同鈍刀刮骨,破碎而淒厲:
“冇……冇了!全都冇了!都部署大人!是陷阱!是蘇明遠的毒計!”
“那糧車……全是黃土!全是土啊!”
他激動地用焦黑變形的手狠狠捶打地麵,傷口崩裂,暗紅的血水混著黃水滲出:“狼牙澗……是梁狗的火獄!雷大川!遊一君!早有埋伏!”
“火……鋪天蓋地的火!箭雨!還有……還有從天而降的巨石!堵死了……堵死了所有的路啊!”
他痛苦地喘息著,每一次吸氣都如同刀割肺腑:“弟兄們……都被堵在裡麵了!殺光了……都殺光了!”
“一千餘人……就……就剩下我們幾個了!大人!為我前鋒將士報仇!報仇啊——!!”
最後的嘶吼耗儘了他最後一絲力氣。
他再次癱軟下去,劇烈地咳嗽起來,咳出的痰液帶著濃稠的血塊和黑灰。
帳內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死寂。
空氣彷彿凝固成了鉛塊,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。
隻有阿圖魯痛苦的喘息和咳嗽聲,如同喪鐘般敲擊著所有人的神經。
宗真的臉色,在跳動的火光下。
由最初的驚愕、難以置信,迅速轉為鐵青,繼而漲紅如血。
最後沉澱為一種令人窒息的、火山熔岩般的黑沉!
“前……鋒……儘……歿?”
宗真的聲音低沉得可怕,彷彿從九幽寒冰深處擠出。
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毀滅性的重量。
他緩緩地、極其沉重地站起身。
高大魁梧的身軀在火光下拉出巨大的、充滿壓迫感的陰影。
完全籠罩了癱倒如泥的阿圖魯。
“我河朔大軍最鋒利的矛尖……就因為你阿圖魯的愚蠢!葬送在一條小小的山澗裡?!”
宗真的聲音陡然拔高,如同平地驚雷。
帶著足以撕裂耳膜的狂暴怒意!他猛地一腳將麵前沉重的矮幾踢得粉碎!
酒壺、肉食、珍貴的河朔地圖嘩啦啦四散飛濺!
“廢物!蠢貨!!”
宗真暴怒的咆哮震得整個大帳都在簌簌發抖!
他幾步衝到阿圖魯麵前,如同暴怒的雄獅俯瞰著垂死的獵物。
那雙鷹目中燃燒著足以焚燬一切的怒火和錐心的失望!
“本部署命你去接收糧草!不是讓你帶著我匈奴國的健兒去跳火坑!”
“狼牙澗!險地!你的腦子呢?!被那黃土塞住了嗎?!!”
他越說越怒,胸中積鬱的狂暴無處宣泄。
猛地抽出腰間那柄象征著都部署生殺大權的精鐵佩刀!
“嗆啷——!”
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,冰冷的刀鋒在火光下劃出一道刺目的寒芒!
刀尖帶著呼嘯的勁風,瞬間抵在了阿圖魯焦黑、沾滿血汙和灰燼的脖頸上!
鋒銳的刀氣甚至割開了他頸側焦糊的麵板,一絲暗紅的血液緩緩滲出。
阿圖魯渾身劇震,死亡的冰冷瞬間凍結了身體的劇痛。
他閉上了那隻獨眼,引頸待戮。
臉上隻剩下麻木的絕望和無儘的恥辱。
帳內所有將佐都屏住了呼吸,心臟幾乎停止跳動。
前鋒精銳全軍覆冇,動搖的是整個河朔方麵軍的士氣和鋒銳!
按國法,罪不容誅!
冰冷的刀鋒在圖魯的脖頸上停留了漫長而窒息般的幾息。
宗真胸膛劇烈起伏,握著刀柄的手指因過度用力而青筋暴突,骨節泛白。
他死死盯著地上這個如同爛泥般的同族(或同部族)將領。
看著他身上慘不忍睹、足以證明其經曆過何等煉獄的傷勢。
看著他眼中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和不甘……這恨意,不僅是對梁軍。
似乎也包含了對命運不公的怨毒,甚至……對他這位都部署的怨懟?
最終,那柄足以劈開頑石的佩刀,刀鋒緩緩離開了阿圖魯的脖子。
但暴怒並未平息!宗真手腕猛地一翻。
沉重的包鐵刀柄帶著雷霆萬鈞之勢,如同鞭鐧般狠狠砸在阿圖魯血肉模糊、焦黑一片的後背上!
“噗——!”
阿圖魯猛地噴出一大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黑血。
眼前徹底一黑,徹底昏死過去,身體如同破麻袋般癱軟在地。
“若非念在你父兄曾為本部署帳前效力,血染疆場!”
宗真的聲音如同淬了萬年寒冰的鋼針,狠狠刺入每一個將佐的靈魂深處:“今日,本部署定將你這喪師辱國、葬送我國精銳的罪將,千刀萬剮,懸首轅門!”
“拖下去!讓醫官吊住他的命!給本部署好好活著!”
“活著看你口中的蘇明遠、雷大川、遊一君,如何被本部署碾為齏粉!”
“活著用那梁狗的血,洗刷你和你前鋒軍的奇恥大辱!拖走!!”
最後一聲“拖走”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兩名如狼似虎的親兵立刻上前,粗暴地拖起如同死屍般的阿圖魯。
將他拖出了大帳。
地毯上,隻留下那灘刺目的黑血和令人作嘔的氣味。
宗真胸膛依舊劇烈起伏,他緩緩走回帥椅。
將佩刀重重拍在案上,發出沉悶的巨響。
他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帳內噤若寒蟬、麵無人色的眾將佐。
聲音恢複了冰冷,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恐怖威壓:
“傳令!所有斥候隊、探馬赤(精銳偵察騎兵),全部撒出去!”
“像梳子一樣給本部署梳遍狼牙澗方圓百裡!一隻飛鳥掠過,也要看清蹤跡!”
“傳令!飛狐徑所有隘口、哨卡、營寨,進入最高戒備!”
“弓弩上弦,刀不離手!懈怠者,軍法從事!”
“傳令!後方各軍州、部族軍,即刻抽調精銳敢戰之士,星夜兼程,補充前鋒缺額!”
“要最凶悍、最不惜命的勇士!”
“傳令……”
他的目光死死釘在東南方,狼牙澗的方向,眼神陰鷙如同噬人的毒蛇:“動用所有暗樁、細作!給本部署查!查清楚那個蘇明遠的底細!師承、來曆、過往!”
“還有雷大川,遊一君!本部署要他們的項上人頭!懸重賞!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!限期回報!”
一連串冰冷、殘酷、不容置疑的命令如同無形的鞭子。
狠狠抽在每一個將佐的心頭。
迅速通過傳令兵化作一道道催命的符咒,傳遞到營地的每一個角落。
整個匈奴軍大營瞬間被一股肅殺到極點的氣氛籠罩。
戰爭的陰雲濃重得幾乎要滴下血來。
宗真獨自站在巨大的河朔地圖前。
手指如同鐵鉗,死死按在狼牙澗那個小小的點上。
指節因用力而發白,彷彿要將那一點連同地圖一起捏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