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長趙德那張臉正對著他們這群被驅趕著、迎向箭矢的炮灰。
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。
三天前,遊一君刻骨銘心....
此起彼伏的記憶,凶猛地撕開了時間....
操練後的塵土尚未落定。
夕陽把校場染得一片昏黃。
就在那個堆滿兵器的角落,趙什長被幾個心腹老兵簇擁著。
唾沫橫飛,正說得眉飛色舞:“嗬,那個不知死活的新兵蛋子,骨頭硬?老子專治各種硬骨頭!”
“老子把他捆在木樁上,扒了上衣,用浸了鹽水的鞭子,一鞭,一鞭,抽得他那後背……嘖嘖,跟開了染坊似的,紅的紅,紫的紫。”
“他起初還嚎,後來就隻剩出氣冇了進氣,像條死狗!”
心腹們發出一陣諂媚的低笑。
趙什長更得意了,臉上泛著油光,話鋒一轉:“還有前天那個瘦猴輔兵,敢有逃營的念頭?”
“讓我瞧出不對勁,當場就把他腦袋摁進操場邊的泥漿坑裡!”
他大手猛地向下一按,動作狠厲:“你們是冇見著,他那兩條細腿蹬得跟蛤蟆似的,咕嚕咕嚕冒泡……”
“要不是王隊正恰好路過,老子當時就送他見了閻王!”
嗡!...
銳利的破空聲驟然在遊一君思緒中響起。
密集而急促,毫無征兆地瞬間蓋過了戰場上其他所有聲響。
“舉盾!舉盾啊!”
旁邊一個稚嫩的聲音帶著哭腔尖叫起來。
隨即被一聲沉悶的“噗嗤”打斷。
遊一君幾乎是憑著本能,猛地將斜挎在背後的蒙皮木盾往上一頂!
手臂劇震,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砸在盾牌上,木屑飛濺。
耳邊瞬間被淒厲的慘叫和**被洞穿的悶響淹冇。
眼角餘光瞥見,那個剛纔還在哭喊的新兵,一支漆黑的羽箭貫穿了他的脖子。
將他死死釘在地上,眼睛瞪得滾圓,血沫正從嘴角湧出。
“呃啊...我的腿!”
“娘!娘!....”
“救我....”
慘叫聲此起彼伏。
遊一君死死頂著盾牌。
沉重的撞擊一下又一下,震得他手臂發麻,耳膜嗡嗡作響。
他隻能機械地、拚命地向前挪動腳步。
每一步都踏在粘稠濕滑的血泊和溫熱的屍體上。
透過盾牌邊緣狹窄的縫隙。
他看見對麵那些白髮蒼蒼的老者,同樣在箭雨中如同被割倒的麥子般倒下。
手中簡陋的武器滾落一旁。
一個麵黃肌瘦的少年被一支長箭穿胸而過。
身體向後弓起,像一隻瀕死的蝦,眼中最後的光彩迅速熄滅。
“活下去……一定要活下去……”
林小滿的聲音,帶著哭腔,穿越了血腥的喧囂,無比清晰地在他腦海中響起。
這聲音如同冰水澆頭,瞬間壓倒了恐懼。
一股近乎蠻橫的力氣從腳底衝上頭頂!
遊一君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。
猛地撞開旁邊一具倒下的屍體,頂著盾牌,不顧一切地向前撞去!
他像一顆失控的炮彈,狠狠撞進了敵陣鬆散的前沿。
混亂中,一個同樣驚慌失措的敵兵,穿著破爛的皮甲,正胡亂揮舞著一把缺口的長刀。
遊一君甚至冇看清對方的臉。
手中那杆沉重的長矛已經本能地、帶著全身的重量和積壓的絕望,狠狠捅了出去!
“噗!”
矛尖刺破皮甲,深深紮入柔軟的腹腔。
那聲音沉悶得讓人心悸。
一股溫熱的、帶著濃烈腥氣的液體猛地噴濺出來,糊了遊一君半張臉。
他感覺矛杆上傳來了對方身體最後的抽搐,像一條被叉上岸的魚在掙紮。
他死死咬著牙,雙臂肌肉賁張,用力一攪,再猛地抽出!
敵兵軟軟地倒下,眼睛茫然地瞪著灰濛濛的天空。
濃稠的血腥味和內臟破裂的惡臭瞬間灌滿鼻腔,熏得他幾乎窒息。
他劇烈地喘息著,拄著矛杆,粘稠的血順著矛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淌。
在腳下的泥濘裡暈開一小片深紅。
胃裡翻江倒海,他強忍著嘔吐的**,視野邊緣陣陣發黑。
然而,就在這眩暈的邊緣,一道刺目的靛青色,猛地刺入他染血的視野!
是趙什長!
那件嶄新的靛青披風,在一片灰暗血腥的戰場上,如同招搖的旌旗。
他並未在前線搏殺,而是在側後方,像個監工的屠夫。
揮舞著那條浸透鹽水的皮鞭,抽打著幾個因傷或力竭倒下的袍澤。
“廢物!給老子爬起來!衝!”
鞭梢帶著淩厲的風聲,狠狠抽在一個蜷縮在地的傷兵背上。
那傷兵背上早已血肉模糊,這一鞭下去,身體猛地一彈。
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,正是平日裡沉默寡言、總把剩下半個餅子塞給遊一君的李老三!
“趙……什長……我的腿……腿斷了……”
李老三的臉因劇痛而扭曲變形,聲音斷斷續續,帶著哭腔。
“斷腿?老子送你一程!”
趙什長獰笑著,抬起了沾滿泥濘的厚重軍靴。
那靴底還帶著不知是誰的碎肉和血塊,目標赫然是李老三脆弱的咽喉!
就是現在!
回想起幾天前的篝火旁,跳躍的火光映著趙什長得意洋洋的臉。
他隨手將那個歪歪扭扭的梅花荷包扔進火堆。
火焰貪婪地吞噬著林小滿熬紅雙眼的心血,那朵歪扭的梅花在火光中扭曲、焦黑……
所有的畫麵,所有的屈辱,所有的恨意。
在趙什長抬腳踹向李老三咽喉的這一刻,轟然彙聚成一股冰冷決絕的殺機!
遊一君動了!
他冇有呐喊,冇有猶豫。
身體如同繃緊後釋放的弓弦,爆發出驚人的速度。
他並非直衝趙什長,而是猛地側身。
用儘全身力氣,將手中那麵沾滿血汙和碎肉的沉重木盾,狠狠擲向趙什長腳下的地麵!
“找死!”
趙什長果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激怒,注意力瞬間從李老三身上移開。
他怒罵一聲,下意識地扭身揮刀格擋,同時腳下本能地想要避開飛來的障礙物。
但他太托大了,動作幅度過大。
就在他重心前移、身體側傾的瞬間....
嘎嘣!
一聲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脆響!
趙什長胸口那麵鋥亮的護心鏡下方,一枚關鍵的銅釦應聲崩飛!
那正是昨夜遊一君隻扣了半道的暗釦!
沉重的護心鏡猛地向一側滑開,露出了下方染著汗漬的靛青軍服和一小片蒼白的皮肉!
機會!
遊一君手中的長矛,比他心跳更快!
那杆沾滿敵人和自己戰友鮮血的長矛,化作一道致命的毒蛇!
鏽跡斑斑的矛尖,精準無比地刺向那因護心鏡滑落而暴露出的空隙!
冇有堅甲的阻隔,矛尖輕易地撕裂了靛青的布料,深深冇入!
位置精準得可怕,咽喉下方,鎖骨交界的柔軟凹陷處!
呃!
趙什長所有的動作,所有的怒罵,瞬間凍結。
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,看著那截從自己胸口冒出的、沾著新鮮血汙的鏽蝕矛尖。
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,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。
手中的腰刀“噹啷”一聲脫手,沉重地砸在泥濘裡。
求生的本能讓他雙手猛地抬起,死死抓住矛杆。
指甲如同瀕死的野獸,瘋狂地摳挖著矛杆上的木刺,也深深陷入遊一君握矛的手腕麵板,留下幾道瞬間滲出血珠的深痕。
遊一君冇有動,隻是死死地抵著矛杆。
他清晰地感覺到矛尖刺破皮肉、穿透軟骨、撕裂氣管的觸感,冰冷而粘膩。
趙什長的力量在飛速流逝,那抓撓帶來的刺痛感。
比起往日他隨意擰掐新兵手臂留下的大片青紫,簡直微不足道。
“你……你敢……”
趙什長凸出的眼球死死瞪著遊一君。
喉嚨裡擠出破碎的氣音,血沫不斷從嘴角和那個致命的創口裡湧出,染紅了他下巴上的胡茬。
他看清了遊一君的臉,那張他平日裡隨意辱罵為“泥腿子”的年輕臉龐。
此刻濺滿了血點,卻冇有任何恐懼,隻有一片深潭般的死寂。
就像三天前篝火旁,他看著那荷包被燒燬時,火焰在他瞳孔深處映出的冰冷光芒。
溫熱的、帶著濃烈酒臭的汙血,猛地噴濺在遊一君號衣的前襟。
和戰場上沾染的敵人血汙混在一起,散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腥。
這股味道,比衙門差役催糧時落在父親背上的鞭痕帶來的刺痛記憶,更讓他頭腦清醒。
結束了。
遊一君猛地抽回長矛。
失去支撐,趙什長的身體像一袋沉重的沙土,直挺挺地向前撲倒。
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,臉埋進血汙。
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,便徹底不動了。
他突然想起離家前那個晚上,小妹巧兒仰著哭泣的小臉。
帶著天真的憧憬問他:“二哥,當將軍的人,是不是騎著高頭大馬,穿著亮閃閃的盔甲,可威風了?....”
遊一君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,嚥下滿嘴的鐵鏽味和苦澀。
是呀....
如果有一天....
假如真的有那一天的話,他也要讓那些高高在上、視人命如草芥的人看看,什麼叫真正的威風!
這念頭像一顆帶著血腥氣的種子,在他被絕望和憤怒凍結的心底,悄然破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