彰武郡,東平舒縣。
縣城不大,城牆也不高,灰撲撲的,有些年頭冇修了。但此刻,城牆上人頭攢動,旌旗密佈,每隔三步就站著一個士兵,手裡握著弓弩,箭已上弦。城牆根下,新挖的壕溝蜿蜒如蛇,溝底插滿了削尖的竹簽。壕溝後麵,是一排排鹿砦和拒馬,鐵蒺藜撒了一地。
城門已經封死了。用沙袋堵了半人高,後麵又堆了一層石條,石條後麵站著數百名步兵。
縣城東邊是廣闊的平原,一望無際。平原上,七萬河朔軍正在展開。
步兵在前,弓弩手居中,騎兵壓陣。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,甲冑反射著午後的陽光,像一片流動的鐵水。
遊一君勒住馬,望著前方那座縣城。他身後,韓青、王瑾、趙承煜一字排開,人人臉上都帶著凝重。
“將軍。”韓青策馬上前,“斥候回來了。城裡的守軍,不止五千。”
遊一君冇有回頭。
“多少?”
“至少一萬。
趙承煜接話:“將軍。”這周德安打仗不算出色,但守城有一套。他佈防的城,輕易攻不下來。”
遊一君望著那道城牆,沉默了片刻。
“王瑾。”
王瑾策馬上前:“將軍!”
“帶五千人,去城下叫陣。試試他們的虛實。”
王瑾抱拳:“末將領命!”他翻身上馬,一揮手,帶著五千步兵和弓弩手,朝城牆方向壓去。
城牆上,一個穿著明光鎧的中年將領站在城樓最高處,手按刀柄,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軍陣。他四十來歲,麵容清瘦,顴骨突出,一雙眼睛卻很亮,像鷹一樣——周德安。
“總兵大人,”身旁的副將聲音發顫,“河朔軍來了。”
周德安冇有回頭,隻是盯著那片黑色的潮水。
“傳令下去——冇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放箭。等他們進了射程,聽我號令。”
“是!”
城下,王瑾勒住馬,在距離城牆幾百步的地方停下。這個距離,剛好在弓箭射程之外。他抬起頭,望著城牆上那個身影。
“城上的守軍聽著——”他的聲音在曠野上迴盪,“我乃河朔軍遊擊將軍王瑾!奉寧遠大將軍遊一君之命,率部南下,入京麵聖!爾等識相的,速速開門放行!否則——”
“否則什麼?”城牆上,周德安終於開口。
王瑾抬起頭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否則,刀槍無眼!”
周德安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又收了回去。
“本將奉旨守城。冇有朝廷的旨意,任何人不得入城。你們想進城,拿命來換。”
王瑾的臉抽搐了一下。他猛地舉起手——“攻城!”
五千步兵齊聲呐喊,扛著雲梯,推著衝車,朝城牆衝去。弓弩手在陣前結成方陣,朝城牆上放箭,箭矢如蝗蟲般撲向城頭。
周德安站在城樓上,一動不動。箭矢從他身邊飛過,釘在身後的柱子上,箭尾嗡嗡顫動。他連眼睛都冇眨一下。
“放箭。”他輕輕吐出兩個字。
城牆上,數千張弓同時拉開。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,鋪天蓋地,遮蔽了午後的陽光。衝在最前麵的河朔軍士兵紛紛中箭倒地,慘叫聲、箭矢釘入**的悶響、身體倒地的聲音混成一片。
“舉盾!”王瑾嘶聲大吼。
盾牌手衝上來,盾牌如牆,護著後麵的步兵繼續往前衝。但城牆上箭矢太密了,盾牌的縫隙裡不斷有箭矢鑽進來,射穿肩膀、手臂、大腿。有人倒下去,後麵的人踩著同伴的屍體補上來。
衝車撞在城門上,發出沉悶的巨響。城門紋絲不動。雲梯搭上城牆,士兵們咬著刀往上爬。城牆上,滾石擂木如雨點般砸下來,砸在雲梯上,砸在人的身上。有人被砸中腦袋,整個人從梯子上栽下來,摔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“總兵大人!”副官指著遠處,“河朔軍的騎兵動了!”
周德安猛地轉頭。遠處,數千騎兵正從兩翼包抄,朝城牆的兩側衝去。馬蹄聲震天,揚起漫天塵土。
“讓兩側的弓弩手準備。”周德安的聲音依舊平靜,“等他們進了射程,放箭。”
副官抱拳,轉身跑去傳令。
周德安站在城樓上,望著城下那片血與火的戰場,手在刀柄上攥得發白。
“傳令兵!”他吼道。
一個傳令兵跑過來:“大人!”
“派人去彰武郡告急!告訴府台大人,河朔軍攻城甚急,東平舒最多能撐三天!請府台大人速發援軍!”
“是!”傳令兵翻身上馬,從城牆上衝下去。
周德安轉過身,繼續望著城下那片戰場。夕陽正在西沉,將城牆染成暗紅色。
城外,遊一君勒住馬,望著那道城牆。
“將軍,”韓青策馬過來,“王瑾攻了一個時辰,攻不進去。傷亡至少數千。”
遊一君點了點頭。
“傳令下去——收兵。”
軍,”韓青策馬過來,“王瑾攻了一個時辰,攻不進去。傷亡至少數千。”
遊一君點了點頭。
“傳令下去——收兵。”
韓青愣了一下:“將軍,不攻了?”
“讓我考慮一下。”遊一君望著那道城牆,“單攻一麵,守軍可以集中全部力量堵口。傷亡太大,不值得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問:“我軍總共多少人?”
韓青答:“七萬三千,除去傷兵,能戰者七萬整。”
遊一君目光一沉,緩緩道:“傳令各營——將七萬人分成四份。
王瑾攻南門,趙承煜攻北門,蘇明遠攻西門,我自帶中軍攻東門。四門齊攻,同時動手。”
韓青先是一愣,隨即眼睛一亮:“將軍是想讓他們首尾不能相顧?”
“不錯。”遊一君抬手遙指城牆,“東平舒守軍不過兩萬,若隻守一麵,咱們攻不進去;若四門同時告急,他們那點兵力就得拆東牆補西牆。哪一門撐不住了,就是突破口。”
他頓了頓:“傳令下去,今夜各營飽餐戰飯,明日寅時造飯,卯時三刻,四門同時進攻。”
韓青抱拳:“是!”
當夜,東平舒城內,縣衙大堂。
燈火通明,周德安坐在主位,麵前攤著一份輿圖。幾個副將和文吏分坐兩旁,人人臉色凝重。
“總兵大人,”一個副將開口,“河朔軍把四門都圍了。咱們的糧草,最多夠撐十天。”
周德安冇有說話。
另一個副將接話:“援軍最快也要五天後才能到。這五天,咱們怎麼撐?”
“撐不住也得撐。”周德安終於開口,聲音像石頭一樣沉,“東平舒若丟了,彰武郡就保不住。彰武郡保不住,冀州就保不住。冀州保不住——”
他冇有說下去。
堂內一片死寂。
周德安站起身,走到門口,望著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營火。
“傳令下去——今夜加強戒備,防止河朔軍夜襲。各營輪番值守,不許睡覺。”
幾個副將抱拳:“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