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威的人馬前腳剛走,雷大川後腳就到了高邑縣城外。
日頭偏西,暮色將官道染成灰黃。
雷大川把板車推到路邊的一片楊樹林裡,獨眼盯著遠處那座灰撲撲的城門。
官兵從兩列變成了四列,手裡拿著畫像,挨個比對過往行人的臉。
盤查比前幾日更嚴了,不光是看路引,官兵開始搜身,連挑擔的貨郎都要把擔子裡的東西翻個遍。
城牆上新貼了一排告示,白紙黑字,老遠就能看見。
告示旁邊還畫著人像,雖看不清眉眼,但雷大川知道,那上麵畫的是他和遊家老小。
“將軍,”劉大棒子趴在他身邊,壓低聲音,“門口多了不少人。看衣裳,不像是本縣的兵,倒像是從府城調來的。”
雷大川冇說話,隻是盯著城門口那些進進出出的人。
賣菜的、挑擔的、趕車的、牽著孩子的——一個個被攔下來,翻路引、搜身、對照畫像。
有個老漢不知是冇帶路引還是怎麼回事,被兩個兵丁推到一邊,蹲在牆根底下,抱著頭不敢吭聲。
日頭又往西斜了一些,隊伍漸漸短了。
城門口的差役也開始鬆懈,有的靠在牆根打哈欠,有的湊在一起聊天,有的蹲在地上抽菸。
雷大川的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,開始打量那些進出城的人——賣菜的、挑水的、趕車的、牽著牲口的……
忽然,他的目光停住了。
城門外,一溜幾輛大車正緩緩朝城門方向走來。
車上裝著高高的木桶,桶壁上沾著黑乎乎的東西,隔著老遠就能聞見一股沖天的臭味。
趕車的是幾個穿著短褐的漢子,頭上裹著臟兮兮的布巾,臉上也黑一道灰一道的,跟剛從泥地裡刨出來似的。
“傾腳工。”劉大棒子湊過來,壓低聲音,“運糞的。”
雷大川的獨眼亮了。
他盯著那幾輛糞車,看著它們緩緩靠近城門。
城門口的差役老遠就聞見了臭味,一個個捂著鼻子往後退。
領頭的那個皺著眉頭上前,用刀鞘在木桶上敲了敲,往裡瞟了一眼,然後像被燙了似的縮回去,揮著手罵罵咧咧:“走走走!快走!臭死了!”
趕車的漢子嘿嘿笑著,一甩鞭子,糞車吱呀吱呀地進了城。
雷大川看著那幾輛糞車消失在城門洞裡,又看了看那些捂著鼻子退到一邊的差役,嘴角慢慢勾了起來。
“老劉。”他壓低聲音。
劉大棒子湊過來。
“看見那些糞車了嗎?”
“看見了。”
“明天一早,傾腳工還會從城外運糞進城。咱們弄兩輛車,把裡頭掏空,讓老爺子他們躲在裡頭。”
劉大棒子愣了一下,然後眼睛一亮:“這主意好!
那幫差役嫌臭,連看都不願意看,更不會掀開桶檢查。”
雷大川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:“光掏空不夠。
糞車那味兒,得做足。不然那些差役聞不出來,起了疑心,掀開一看就完了。”
劉大棒子想了想:“這個好辦。找些糞水,澆在乾草上,鋪在桶底。那味兒,比真糞車還衝。”
雷大川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老劉,你這腦子,不比明遠差。”
劉大棒子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黃牙:“將軍,末將彆的本事冇有,歪門邪道倒是懂不少。”
兩人又蹲在林子邊,盯著那幾輛糞車看了半天,直到日頭落儘,城門關閉,才貓著腰退回林子深處。
“老爺子。”雷大川蹲在遊父麵前。
遊父睜開眼,看著他。
“明天一早,咱們進城。路上可能有點……委屈。”
遊父看了他一會兒,點了點頭:“都聽將軍的。”
雷大川又看向林小滿:“嫂子,明天您和老爺子、老太太、大哥大嫂,都得躲在一個地方。
那地方可能不太舒服,但能進城。”
林小滿目光平靜的看著他:“什麼地方?”
雷大川猶豫了一下,低聲道:“糞車。”
林小滿愣了一下,然後低下頭去。
半晌,她抬起頭:“隻要能進城,糞車也行。”
雷大川看著她,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。
他轉過頭,對劉大棒子說:“老劉,明天一早,你帶兩個人,去城外那個村子,找傾腳工借兩輛車。給點錢也行,總之要弄到手。”
劉大棒子點頭:“明白。”
“弄到車之後,把桶底掏空,鋪上乾草,澆上糞水。上麵再蓋幾層乾草,讓人躺在底下。”
“乾草要鋪厚點,彆讓人看出來。”
“還有,”雷大川頓了頓,“糞水的味兒,得做足。
不夠臭,那些差役不會躲。”
劉大棒子咧嘴笑了:“將軍放心,末將保證那味兒隔著半條街都能聞見。”
雷大川點了點頭,又看向其他人:“明天進城之後。
找個冇人的地方,把人從車裡放出來。”
眾人齊齊點頭。
夜深了,林子裡靜得隻能聽見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野狗叫。
雷大川靠在一棵樹上,望著頭頂那片被樹枝割得支離破碎的夜空,獨眼裡閃著誰也看不懂的光。劉大棒子走過來,在他身邊坐下,遞給他一塊乾糧。
“將軍,吃點。”
雷大川接過乾糧,咬了一口,嚼了半天才嚥下去。
“老劉。”
“嗯。”
翌日清晨,天剛矇矇亮。
雷大川帶著人摸到了城外那個村子。
村子不大,幾十戶人家,大多是菜農和傾腳工。
劉大棒子昨晚已經來踩過點,找到了那幾家傾腳工的住處。
“就是那家。”劉大棒子指著村頭一間破土房,“他家有兩輛車,每天天不亮就出城運糞。”
雷大川點了點頭,帶著幾個人摸了過去。
院子裡,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正在套車。聽見動靜,猛地回過頭,看見幾個拿刀的漢子衝進來,嚇得腿一軟,撲通跪在地上。
“各、各位好漢……饒命……”
雷大川蹲下身,看著他:“彆怕。
我們不殺你。借你的車用用。”
漢子渾身發抖:“車、車在院子裡……好漢儘管拿去……”
雷大川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,塞進他手裡:“這是車錢。夠你買十輛新車。”
漢子愣住了,低頭看著手裡的銀子,又抬頭看著雷大川,嘴巴張了張,卻說不出話。
雷大川站起身,一揮手:“把車推走。”
一個時辰後,城外那片雜木林子裡,兩輛糞車並排停著。劉大棒子已經把桶底掏空,鋪上了厚厚的乾草,又澆了幾桶糞水。那味道,衝得人直犯噁心。狗子捂著鼻子往後退了好幾步,臉都綠了。
“老爺子,您先上。”雷大川扶著遊父,把他送進第一輛車的桶底。
遊父冇有皺眉,也冇有捂鼻子,隻是躺進乾草堆裡,閉上了眼睛。遊母跟著爬進去,躺在老頭子身邊,把棉被蓋在兩人身上。大哥大嫂爬進第二輛車,緊緊挨在一起。
林小滿站在車旁,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桶底,深吸一口氣。
“嫂子。”雷大川走過來,“委屈您了。”
林小滿搖了搖頭,彎腰爬了進去。狗子跟在她身後,小臉煞白,卻咬著牙冇吭聲。
雷大川把乾草蓋在他們身上,一層一層,鋪得厚厚的。又從旁邊抱來幾捆稻草,堆在車上,把桶口遮得嚴嚴實實。劉大棒子拎著半桶糞水,繞著兩輛車轉了一圈,又澆了一些在車板和稻草上。
“夠了夠了!”一個老兵捂著鼻子喊,“再澆老子也要吐了!”
劉大棒子嘿嘿笑著,把桶往地上一扔。
雷大川檢查了一遍,確認看不出破綻,才點了點頭。
他換上傾腳工的破衣裳,頭上裹著臟兮兮的布巾,臉上抹了幾道灰,推著第一輛車,朝城門方向走去。
劉大棒子推著第二輛車,跟在後麵。
城門口,隊伍排得老長。
二人推著糞車,不緊不慢地往前走。
那沖天的臭味,隔著十幾步遠就熏得人睜不開眼。
排隊的人紛紛捂著鼻子往兩邊躲,罵罵咧咧。
“他孃的!臭死了!”
“傾腳工!離遠點!”
“一大早的,還讓不讓人活了?”
劉大棒子低著頭,一言不發,推著車往前走。
到了城門口,那幾個差役老遠就聞見了味兒,一個個捂著鼻子往後退。
領頭的那個皺著眉頭上前,用刀鞘在木桶上敲了敲,往裡瞟了一眼——全是乾草,什麼也看不見。
但那沖天的糞水味兒,讓他連一息都不想多待。
“走走走!快走!”他捂著鼻子揮手,像趕蒼蠅一樣。
雷大川低著頭,推著車進了城門。
劉大棒子緊跟其後,同樣被捂著鼻子放了進去。
兩人推著糞車,穿過城門洞,穿過熱鬨的街市,穿過一條條窄巷,一直走到城北一座破廟前。
破廟不大,年久失修,院子裡長滿了荒草,佛像塌了半邊。雷大川把車推進後院,關上破木門,四下看了看——冇有人。
“出來吧。”他壓低聲音,扒開乾草。
遊父從乾草堆裡爬出來,臉上全是草屑。
遊母跟著爬出來,臉色有些難看,但冇說什麼。
大哥大嫂從第二輛車裡爬出來,扶著牆乾嘔了好一陣。
林小滿最後爬出來,頭髮上沾著乾草。
雷大川站在破廟門口,望著北邊那片天空。
“將軍,”劉大棒子走過來,“接下來往哪兒走?”
“往北。出高邑,過欒城,再往北就是彰武郡地界。
”他頓了頓,“大哥的河朔軍,應該就在彰武一帶。”
“那陳威……”
“陳威往北追,追的是‘快’。咱們慢,反而安全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那些疲憊的臉,“
歇一天。買點東西,明早繼續趕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