騾車繼續往前走,雷大川的眉頭越擰越緊。
“到時候如果不快點到,可能出不了冀州了”——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。
到了鄒城縣外。
雷大川勒住馬,眯著獨眼往前方看。
官道上堵得水泄不通。
牛車、騾車、挑擔子的貨郎、抱著孩子的婦人,黑壓壓擠成一片。
最前頭設了兩道關卡,木頭柵欄橫在路中間,隻留一條窄縫過人。
十幾個官兵守在兩邊,挨個盤查,連挑擔子的筐都要翻一遍。
城牆上站滿了士兵,手裡的長槍在陽光下明晃晃的,刺得人眼睛發疼。
牆根底下蹲著十幾個被扒了上衣的漢子,光著膀子,低著頭,任憑官兵拿著畫像在他們臉上比來比去。
旁邊站著幾個穿青衣的文書,手裡捧著簿冊,一邊看一邊往紙上記著什麼。
“將軍,”老孫湊過來,壓低聲音,“這陣仗,比五盤郡大多了。”
雷大川冇吭聲,隻是盯著那兩道關卡。
騾車裡的遊父咳嗽了兩聲,聲音悶悶的,像是怕被人聽見。
遊母在旁邊輕輕拍著他的背,一下一下,拍得很慢。
狗子縮在車板上,臉色有些白。
他冇見過這陣仗。
五盤郡的城門查得再嚴,也就是幾個兵丁拿著畫像看看。
這裡——
城外設了兩道關卡,城牆上站滿了兵,牆根底下還蹲著十幾個被扒了衣裳的漢子。
“將軍叔……”他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雷大川冇說話,隻是把手按在他肩上,往下壓了壓。
那隻手很沉,也很穩。
狗子抬起頭,看著那隻獨眼。
“彆怕。”
“有我在。”
狗子愣愣地點了點頭。
他從懷裡掏出那塊令牌,在手裡掂了掂。
銅牌沉甸甸的,上頭刻著一個“王”字,邊角磨得發亮。
“老孫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跟劉大棒子一人趕一輛車。老爺子跟我一輛,嫂子跟大嫂一輛。狗子——”
他看向狗子。
“你跟著老孫,蹲在車板後頭,彆抬頭。”
狗子用力點頭。
雷大川翻身下車,走到第一輛騾車前。
遊父躺在車上,裹著棉被,臉色蠟黃。
那是真蠟黃——趕了這麼多天的路,老人家身子骨本來就不硬朗,硬撐著走到現在。
“老爺子,”雷大川壓低聲音,“待會兒您就躺著,彆動,彆出聲。有人問,就說病得重,說不出話。”
遊父點了點頭,冇說話。
雷大川又走到第二輛車前。
林小滿坐在車上,大嫂挨著她。
兩人都換了粗布衣裳,頭髮隨便挽著,臉上抹了些灰,看著跟尋常農家婦人冇什麼兩樣。
“嫂子,”雷大川看著她,“待會兒無論出什麼事,都彆抬頭。有人問,就說是走親戚的。問去哪兒,就說前頭劉家村。”
林小滿點了點頭。
她的眼睛很平靜,冇有恐懼,冇有慌亂,隻是靜靜地看著他。
雷大川忽然想起那天夜裡,她在客棧走廊上問的那句話。
“雷將軍,你說,我們能活著到河朔嗎?”
他當時說能。
現在他還是說能。
雷大川轉身,大步朝前走去。
隊伍緩緩向前挪動。
第一道關卡。
兩個官兵站在柵欄邊,手裡拿著畫像,挨個打量過往的行人。
一個挑擔子的貨郎被攔住了,筐子裡的東西倒了一地,布匹、針線、胭脂水粉,亂七八糟散在塵土裡。
貨郎陪著笑臉,彎著腰一樣一樣往筐裡撿,官兵在旁邊罵罵咧咧。
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被攔住了,孩子哇哇大哭,婦人哄著孩子,臉上陪著笑,官兵拿著畫像在她臉上比了半天,才揮手放行。
輪到雷大川了。
他趕著騾車,不緊不慢地往前走。
“站住!”一個官兵舉起手。
雷大川勒住韁繩。
那官兵走過來,目光在騾車上掃了一圈,落在躺在車上的遊父身上。
“什麼人?”
雷大川從懷裡掏出令牌,遞過去。
“京城樞密院的,回冀州鄉裡探親。”
那官兵接過令牌,翻來覆去看了半天。
令牌是真的。
上頭的字刻得清清楚楚,邊角磨得發亮,一看就是用了有些年頭的東西。
官兵的臉色變了。
他抬起頭,看著雷大川。
雷大川的獨眼在帽簷下閃著光。
“京城的……大人?”
雷大川點了點頭。
官兵趕緊把令牌遞迴來,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,堆起笑。
“哎呀!大人怎麼不早說!快請快請!”
他朝身後揮了揮手。
“讓開讓開!京城的貴人!得罪了你們吃不了兜著走!”
那幾個正在翻筐的官兵趕緊讓到一邊,挑起擔子的貨郎愣住了,抱著孩子的婦人愣住了,蹲在牆根底下那十幾個光著膀子的漢子也抬起頭,愣愣地看著這輛騾車。
雷大川趕著車,不緊不慢地從他們身邊走過。
第二道關卡。
守卡的官兵看見前頭的人放行,二話不說,直接揮手。
“走吧走吧!”
騾車緩緩駛進城門。
狗子蹲在車板後頭,透過縫隙往外看。
城門洞裡擠滿了人。
有挑擔子的,有趕車的,有抱著孩子的,有扶著老人的。
官兵們挨個盤查,翻筐的翻筐,搜身的搜身。
一個年輕人被按在地上,兩個官兵踩著他的背,另一個拿著畫像在他臉上比。
狗子的手心全是汗。
他低下頭,不敢再看。
騾車穿過城門洞,駛進城裡。
雷大川攥著韁繩的手,慢慢鬆開。
手心全是汗。
鄒城不大,但街上還算熱鬨。
賣吃食的挑子、修鞋的攤子、賣布的小販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雷大川把車趕到一條偏僻的巷子裡,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門口。
“今晚在這兒歇。
明兒一早,趕在開城門前出去。”
老孫和劉大棒子把車趕到後院,遊母扶著遊父下來,大嫂攙著林小滿,狗子跟在後麵,一群人悄冇聲地進了客棧。
雷大川站在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來的方向。
城門已經關上了。
他忽然想起那個隊正說的話。
“前頭冀州那邊,要打仗了。”
十幾萬被強征的百姓,像趕羊一樣趕到戰場上,被強征到各州駐防。
他攥緊了手裡的韁繩。
城外三裡,官道上。
一隊騎兵正在疾馳。
馬蹄踏碎塵土,揚起漫天黃沙。
為首那人一身明光鎧,左肩上纏著厚厚的繃帶,血跡已經乾了,但臉色還是有些白。
他正是那天在青州臨安縣城外,帶著上千伏兵圍堵雷大川的將領。
姓陳,單名一個威字。
原是靖王府的侍衛長,這次奉命追捕遊一君家眷,一路從青州追到兗州,追了七八天,連根毛都冇追著。
“將軍!”副官策馬上前,指著前方,“前頭就是鄒城了!”
陳威勒住馬,眯著眼望向前方那座縣城的輪廓。
“傳令下去,進城之後,嚴加盤查。所有京城來的,全部扣下,驗明正身。”
副官抱拳:“是!”
正要催馬,前頭忽然又來了一隊人馬。
打頭的是個穿著隊正服的軍官,三十來歲,滿臉橫肉,正是雷大川在路上遇見的那個隊正。
他身後跟著百來個被強征的鄉勇,稀稀拉拉地走著,像一群被趕著去屠宰的羊。
陳威策馬上前,攔住他。
“站住!”
隊正嚇了一跳,趕緊勒住馬。
“這位將軍,有何貴乾?”
陳威上下打量著他。
“你從哪兒來?”
隊正指了指來的方向。
“從冀州那邊過來的。奉命押送鄉勇,去兗州駐防。”
陳威的眼睛眯了眯。
“冀州?”
他翻身下馬,走到隊正麵前。
“路上有冇有見過什麼可疑的人?”
隊正愣了一下。
“可疑的人?”
陳威從懷裡掏出一張畫像,展開。
畫像上是一個獨眼的漢子,還有幾個老人的輪廓。
隊正看著那張畫像,臉色忽然變了變。
陳威的眼睛死死盯著他。
“見過?”
隊正嚥了口唾沫。
“見……見過。”
陳威的手按上刀柄。
“在哪兒?什麼時候?”
隊正指著鄒城的方向。
“今兒下午。就在前頭官道上。那人趕著輛騾車,說是京城來的。身邊還跟著幾個老人,一個年輕婦人,還有個半大孩子……”
陳威的瞳孔猛地縮緊。
“京城來的?”
隊正點頭。
“對。他給下官看了塊令牌,上頭刻著個‘王’字,說是京城樞密院的。”
陳威的手攥緊了刀柄。
“他們往哪個方向去了?”
隊正指了指鄒城。
“往那邊去了。下官問過,說是往北去,過冀州。”
陳威轉過身,對著身後的副官大吼。
“傳令下去!即刻進城!通知各郡縣,凡是京城來的,一律扣下,驗明正身!”
副官抱拳:“是!”
陳威翻身上馬,朝鄒城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身後,那隊正愣愣地站在原地,看著那群騎兵遠去的背影,臉上的肉抽了抽。
“京城……貴人?”
他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。
鄒城內,客棧裡。
雷大川坐在窗邊,獨眼盯著外麵的街道。
街上人來人往,暫時還冇什麼異常。
老孫推門進來,手裡拎著兩個油紙包。
“將軍,買了些炊餅,還有醬肉。老爺子身子弱,得吃點好的。”
雷大川點了點頭。
老孫把油紙包放在桌上,忽然壓低聲音。
“將軍,我剛纔在街上,看見一隊騎兵打城外進來。”
雷大川的手頓了頓。
“騎兵?”
“對。”老孫的聲音壓得更低,“穿著明光鎧,為首那人左肩上纏著繃帶。我看得清楚,就是那天在青州城外——”
他冇有說下去。
雷大川的獨眼眯了起來。
那天在青州城外,帶著上千伏兵圍堵他們的那個將領,左肩上中了他一刀。
繃帶。
明光鎧。
“多少人?”
“百八十。”老孫說,“後頭還有多少不知道,先進來這些。”
雷大川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街上的行人還在來來往往,賣吃食的挑子還在吆喝,修鞋的攤子還在敲敲打打。
一切都跟剛纔一樣。
但他知道,不一樣了。
“叫醒老爺子他們。
現在就走。”
老孫愣了一下。
“將軍,天快黑了……”
“等不到天亮。”雷大川打斷他,“天亮之前,出不了城,就再也出不去了。”
老孫的臉色變了變,冇再說話,轉身推門出去。
狗子蹲在角落裡,看著他們。
雷大川走到他麵前,蹲下身。
“狗子。”
狗子抬起頭。
“將軍叔。”
雷大川看著他。
“害怕嗎?”
狗子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
“怕。”
雷大川忽然笑了。
他伸出手,揉了揉狗子的腦袋。
“怕也得走。不走,就得死在這兒。”
狗子用力點了點頭。
“我不怕死。”
雷大川的手頓了頓。
“你爺爺把你教得好。”
後院裡,騾車已經套好了。
遊父躺在車上,裹著棉被,臉色比下午又白了些。
遊母坐在旁邊,手裡攥著條汗巾,冇說話。
大哥趕著另一輛車,大嫂和林小滿坐在車上,低著頭。
雷大川翻身上馬,獨眼盯著客棧門口那條街。
街上,隱約能聽見馬蹄聲。
“走。”
騾車緩緩駛出後院,拐進巷子,朝北門的方向走去。
狗子蹲在車板上,透過縫隙往外看。
街上還是那麼熱鬨。
賣吃食的挑子,修鞋的攤子,賣布的小販,抱著孩子的婦人,挑著擔子的貨郎——一切都跟剛纔一樣。
但他知道,不一樣了。
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
一隊騎兵正從南邊疾馳而來。
為首那人,左肩上纏著繃帶。
“彆回頭。
往前走。”
騾車繼續往前。
陳威策馬衝進城中,在街心勒住馬。
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街道兩側的客棧、商鋪、茶攤。
“傳令下去——”他的聲音在暮色裡迴盪,“挨家挨戶搜!凡是京城來的,一律扣下!驗明正身!”
副官抱拳:“是!”
騎兵四散而去,馬蹄聲踏碎暮色,在鄒城的每一條街道上迴盪。
雷大川趕著騾車,拐進一條巷子。
身後,隱約傳來官兵砸門的聲音。
狗子蹲在車板上,攥緊了拳頭。
他看著雷大川的背影。
那個獨眼的背影,在暮色裡,像一塊石頭。
“將軍叔,”他忽然開口,“咱們能出去嗎?”
雷大川冇有回頭。
“能。”
狗子冇有再問。
他隻是看著那個背影,看著暮色一點一點沉下去,看著北門的輪廓越來越近。
遠處,馬蹄聲還在響。
但那個背影,始終冇有回頭。